主題攻略

暗黑破壞神3 - 仇恨與紀律_(狩魔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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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與紀律
-Micky Neilson 著

維拉聞到一哩外腐屍的臭味。

狩魔獵人來到康都拉斯時,儘管烏雲蔽日,但空氣溫暖。此處曾是霍爾布魯克的一個窮困小農莊,現在已然成為廢棄的鬼城。或者看起來是如此;濃濁的腐臭味說明原本的居民都還在,只是沒有生命。

維拉的導師喬森,佇立在村莊的中心點,若有所思地看著成堆的殘骸:四散的殘垣斷瓦、外翻的石塊與泥土。

他穿戴著召喚狩魔獵人的裝束。 披掛其上的半身鎧甲,隱隱折射出柔和的光線。他的雙弓弩垂在大腿邊,隨手可得。他的兜帽朝下,披風在狂風中啪啪作響。

維拉穿著類似的裝束,最大的差異是她戴著那條深色長圍巾,圍巾甚至遮住了臉孔的下半部。身為鋸木匠之女的她放慢馬的腳步,下馬,等待片刻,在一片寂靜無聲中估算著。
        
一陣幾乎不可辨的持續嗡嗡聲。唯一的生命跡象來自喬森與其他的二名獵人,一個在被遺棄的建築中搜尋,另一個站在一間荒蕪的倉庫旁。不管這裡曾經發生什麼事,他們都已經晚來了一步。現在主要是找尋生還者。畢竟,那是她的人員所做第二重要的事情:為那些在經歷無間慘劇之後無家可歸的人,提供溫飽與棲身之處。引導他們、鼓勵他們、治療他們、教育與訓練他們,讓他們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可以進行最重要的事情:成為狩魔獵人,殲滅做出這類邪惡之事的地獄爪牙。

在維拉靠近時,喬森繼續專心地研究著瓦礫堆。她拉下圍巾說:「我已經盡快趕來了。」

微弱的嗡嗡聲低沈作響。喬森的目光依然不動。

「我們不應該來這裡。」 他的聲音宛如砂礫般粗糙。「如果戴利歐斯成功達成任務,我們就不會來此。」 他明亮的雙眼終於與她交會。「告訴我妳所看到的一切」。

維拉凝視著動盪的餘燼。熟悉的磚瓦樑柱...就像被潑灑蒙上一層黑色的液體。但是四處可見的還有一種黑色物質,就像焦油,卻是她無法辨識的。

「鎮井,」維拉說道,「受傷的惡魔就是從這裡出現的,現場留有惡魔的血跡。戴利歐斯至少是如此打算的。我只祈禱他像獵人般死去。」

喬森踢著泥土。表面底下的泥土是濕潤的。「事情發生的時間不過就在一天前...一天之後。」

維拉等候喬森繼續說下去。喬森無語,她問:「什麼之後?」

狩獵高手的表情無法捉摸。他回答:「跟我來。」

當他們靠近倉庫時,嗡嗡聲的音量提高了,一種充滿活力且具有穿透性的嗡鳴聲。隨著逐漸變強的嗡鳴聲,腐臭味也愈濃烈。站駐在前方的獵人打開高大的門。

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物體,一陣蒼蠅烏雲,哄然而出。雖然維拉對腐屍的惡臭並不陌生,但是這股濃烈的腐臭味還是讓她幾乎站不住腳。她拉緊圍巾,咽下膽汁。

在像穀倉大小的建物內,鎮民被七橫八豎地堆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許多屍體都已經腫脹,腹部鼓得大大的。有些屍體四分五裂,肚腸四溢,蛆在內臟中爬來爬去,大快朵頤。眼睛、鼻子與嘴巴滲出液體。腐臭之下是鮮明的糞溺氣味。數百隻蒼蠅蜂湧到屠殺現場。

維拉皺了眉頭。傷口固然慘不忍睹,卻不是地獄爪牙常見的攻擊手法。這些都是刀傷、刺傷、碎裂的頭骨,並不是大部分惡魔屠殺常見的擊碎、肢解與砍頭。

喬森說話了。「有人在一天前看見戴利歐斯在布朗威爾外面。他衝進一家妓院,不留活口...然後就消失了。昨晚又有另一場屠殺。一間鴉片館裡有十五名受害者。被弓弩與刀刃所殺。」

維拉瞪著無法相信的大眼睛。喬森回答了她沒有提出的問題。

「他被惡魔收買了。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他了。他本身已經與惡魔無異了。」

那是每位狩魔獵人所面對的恐怖發展,就在善與惡之間的門檻徘徊。獵人們很容易喪失他們控制恐懼或仇恨的能力 而越界投向另一邊。但是...這並不是戴利歐斯會做的事。這是完全不一樣的。維拉隱藏著她的不安。「或許是如此,但是我們這裡所看到的一切,並不是獵人所為。也和惡魔無關。」

「我同意。」

「你認為他們會互相殘殺嗎?」

「有可能。」喬森在離開前無精打采地回答。維拉再次審視屍堆,發現有異:其中並沒有孩童。

屋外,喬森已經騎在馬上。維拉趕上他。「我完成最後的任務了。現在的命令是什麼?」

「我們繼續搜尋生還者。我會在日出時抵達布朗威爾,並找到戴利歐斯。或許...對他為時還不晚。」主帥獵人如此說著,但他略帶躊躇的樣子卻另有所指。

維拉挺起胸膛。「那我會去找出惡魔。」

「不行」,喬森回答。「妳還沒準備好。」

維拉往前靠近。「又來了?」

主帥獵人轉向她,他的音調持平。「我說妳還沒準備好。我們對我們要對付的敵人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我們相信惡魔是以恐懼為食的...但是戴利歐斯也知道,而那並不足以讓他準備好。像這樣的惡魔...」

喬森瞇著眼。「會直入妳的內心,挖出每一個恐懼、每個懷疑、每個悔恨,不管埋藏在多麼深沈之處。他會讓妳無所遁形。」 主帥獵人的眼睛倏然睜開,盯著維拉。

「要記住妳在廢墟的失敗。」

「那是不一樣的。一個憤怒的惡魔。」維拉抗議著。

「憤怒。仇恨。恐懼。他們都是以彼此為食的。狩魔獵人學習如何控制仇恨。但是這樣的均衡是岌岌可危的。在失去平衡時,就開始了惡性循環:仇恨招致毀滅,毀滅招致恐懼,而恐懼招致仇恨...」

「我已經聽過上千次了!」 維拉脫口而出。

「那就謹記在心。妳還年輕,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如果我教導過妳任何知識,那就是狩魔獵人一定要以紀律馴服仇恨。因此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惡魔受了傷。目前會按兵不動。我會派出另一名獵人。」

喬森轉身離開,但是維拉還不肯放棄。

「那我去追蹤戴利歐斯。」

喬森回頭看。「妳要留在這裡協助找尋生還者。戴利歐斯是我的事。那是我的命令。」 主帥獵人說完就邁大步離開了。心平氣和地。然而,這讓維拉更加憤怒。她希望他可以嘶吼、吶喊、展現些許天殺的情緒波動跡象。

還沒準備好? 我還沒準備好? 在我經歷這一切之後... 「你膽敢告訴我我還沒準備好做什麼?」 維拉低語說著。

片刻之後,她跨上馬背。

要往哪個方向? 惡魔會從哪個方向離開? 維拉望了一眼殘骸上的血跡。在這片遺跡的半徑之外,都沒有任何蹤跡。看不出任何頭緒。

在東邊只有群山座落。 西邊則是西界海灣。南方的遠端是新崔斯坦姆。 但是惡魔受傷了。它會冒險往較遠的南方遁逃,或是往東北方走去... 往那個方向,它可以找到更多像這樣小農莊聚落?

更多容易得手的獵物。

最近的村莊哈芬武德,就在不到一天的日程之外。

去向決定了。

※      ※      ※

愛麗絲哈爾斯塔夫擔憂著她女兒的健康。

莎蔓撒靜靜地躺在樓下的臥室裡,她的額頭敷著一塊冰冷潮濕的布,她的呼吸很淺。

莎姆在前晚驚醒尖叫。愛麗絲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女孩的情緒安撫下來;當愛麗絲最後讓她女兒靜下心來之後,問她怎麼了,她女兒回答說:「感覺好像有壞東西在我的頭腦裡面。」

哈芬武德的醫者貝力克先前已經來看過了。他給了一種讓莎姆可以休息的滋補劑,並開立了在情況許可時浸泡冷水浴的處方。

但是現在莎姆正在休息,而愛麗絲的小兒子拉林需要餵奶,在夜幕低垂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以前比較輕鬆,那時候莎姆的父親還在。後來,他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離去,連張字條也沒有,就這麼一去不回頭。

愛麗絲垂下眼看著莎姆,想到女兒最近的生日,當時早熟的七歲小孩悍然地宣稱她會「管好自己的事,勇往向前」,還有,以後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將不再包括家事。她想到莎姆的笑聲,那是一種發自內心肆無忌憚的狂笑。她想到在不到一星期之前的夜晚,莎姆以絕對的自信心告訴她,說她迷戀小約書亞葛瑞,因為他的眼睛就像一場美夢。

她想到這些事情,因此她向阿卡拉祈求莎姆可以趕快痊癒,還可以有很多美夢,不再被任何襲擊她的疾病所驚嚇。

※      ※      ※

維拉坐在篝火前面注視著,距離哈芬武德外圍還有幾哩路。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撫摸順著下顎的一條長長的疤痕。

妳還沒準備好。

狩魔獵人一定要用紀律馴服仇恨。

喬森的話仍然刺痛著她。但是她愈想到這句話,就愈覺得或許...或許他並不全然是錯的。她的思緒飄回到廢墟的事件。

她和戴利歐斯已經深入南方的懼掠之地,一起同行幾天的時間。戴利歐斯的殘酷與粗厲讓她精神緊繃。維拉比較喜歡單獨行動,但是喬森堅持他們要結伴同行。

他們找到惡魔的藏身之處,就在某個不知名的文明裡,長久被遺忘的廢墟之間。維拉依照喬森的教導,提高警戒。他警告他們二人,面對像這樣強大的惡魔,他們的戰鬥會遠超過純粹的肢體戰。

「妳是惡魔最偉大的武器」,他提出告誡。

當兩人在單片石板之間迂迴前進時,維拉覺得她的焦慮持續高漲。樓梯的底部延伸進入洞穴綿延的石窟,數百根龐大的岩石柱朝上伸展,頂端沒入上方的黑暗之中。烈焰熊熊的火盆投射出閃爍搖曳的光線。

戴利歐斯猛然往前衝。他是不顧一切的。愚蠢。維拉的頭抽痛著。她可以感覺到惡魔正在滲透她的思緒。在她的心眼裡,看到惡魔的形體是黑色的捲鬚、四處探測、哄騙、挑釁。維拉深入思索戴利歐斯令人憤怒的每個習慣、每個負面的特質。她的焦慮很快就轉成生氣,繼之轉為憤怒。

在她大聲喊他停下腳步之後,戴利歐斯再度向前疾走。他旋來轉去,對她報以 一個邪惡的微笑。她突然確定他已經被收買了。他已經越界了。她的憤怒沸騰成盲目的怒火,她知道她會殺了他。他既懦弱又可悲。結束他的生命將是一大恩惠。

她驅策向前,戴利歐斯就站在那裡,嘲諷地微笑著。她衝向他。他閃到一根柱子的背後。維拉緊追著...

然後他就不見了。她覺得惡魔就在她身後,一個來自陰間,粗陋笨拙的形體。在心裡,她可以聽到笑聲的回音。惡魔操縱著她,就像偶像師拉扯著活動木偶的線一樣輕鬆。她所追逐的戴利歐斯並不真實的。她已經迷失了,而現在,她將死去。

之後是一陣爆炸,接下來所發生的事,維拉只記得一些殘支片羽:喬森與惡魔大戰。戴利歐斯衝來協助。維拉及時集中心力,從她的弓弩射出幾箭。喬森吶喊著驅逐的話語。「我看到你了,得拉克西爾,曼非斯都的哈巴狗。以那些受苦受難者之名,我驅逐你!滾開並受詛咒,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喬森發射火彈;一陣灼眼的輝光爆燃;惡魔消失了。

廢墟一直都是一項測驗。(喬森喜歡說每件事都是測驗,生命也是一道測驗。) 而維拉失敗了。現在...現在戴利歐斯也失敗了。而他必須付出的代價是他的靈魂。

維拉下定決心要打敗這個惡魔,但是她也堅決地不要步上戴利歐斯的後塵...

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他了。他本身已經與惡魔無異了。

鋸木匠之女壓抑著一陣顫抖。驅逐惡魔的方法不只一種,但是喬森只教了她一種。他也曾告訴她說「在惡魔窺探你的時候,妳反過來可以窺探它。但是對於狩魔獵人而言,這是最危險的。」

維拉不會再次重複在廢墟所犯的錯誤。從那時候起,她已經長大太多了。

狩魔獵人從口袋裡拿出她妹妹海莉莎的一個蝕刻。

「為了妳。」她悄聲地說。在篝火熄滅時,她展開喬森教她的一系列心靈練習。

※      ※      ※


我撐不過去的,愛麗絲哈爾斯塔夫心裡思索著。 我失血過多了

從前門逃離,然後衝到哈芬武德的安全之處,不會是她的選擇。至少不是她在找到拉林之前。他實際上是無助的,只有一歲半。他甚至還不太會走路,完全無法保護自己。

在樓梯間,她用沒受傷的手拉著欄杆,拖著失去知覺的右腳,一次一階地爬著。

隨著力氣的消逝,她想到莎姆,絕望地想不透,為什麼她的女兒會想要殺她。

在做完家事之後,愛麗絲進來查看莎姆的情況,要看看她是否可以洗浴了。莎姆微笑著,從床單下面拿出愛麗絲最好用的那支雕刻刀,往她的腿猛刺,然後繼續不斷地刺向身體。五次、六次,或許還不止。愛麗絲被突然其來的攻擊嚇呆了半响 ,之後才開始逃跑。

現在愛麗絲開始意識模糊。她爬到樓梯間的中途,聽到莎姆赤腳在下面地板快速疾行的腳步聲。

她轉身,她美麗的金髮女兒就站在樓梯底那裡,穿著花邊的粉紅色洋裝,那是愛麗絲摳省下來買給她慶祝收穫節的。衣服上噴濺了深紅色的污點,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莎姆右手握著刀子。鮮血沾滿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正從刀尖往下滴。

「等一下,媽媽,我還是必須要找到你!」

她以為這是一場遊戲;她怎麼會以為這是一場遊戲呢?

愛麗絲再把自己往後拖拉一步。

莎姆一躍跨過二個階梯。「我說『等一下』!」 她踩到台階上的血跡因而滑倒往前撲,她的右手臂越過頭頂劃成一個弧形,刀片順勢埋入愛麗絲剛閃開的階梯裡。

她自己的尖叫聲淹沒了其他的聲音,此時愛麗絲迅速轉身並往上躍過最後二個台階,來到二樓。她心急如焚、踉蹌地走向拉林的房間, 無用的右腿拖累著她的步伐。

一旦進入房間,我就可以擋在門口,那麼,或許...

愛麗絲爬到門口,呆住了。拉林不在搖籃裡。更糟糕的是,木條已經斷裂,碎片四散在地板上。

愛麗絲撲到斷裂的圍欄旁,暈眩愈來愈烈。她的四肢冰冷,遲緩地回應著她的意志。

「妳在這裡!」

愛麗絲轉身看到莎姆站在門口,臉上咧著大大的笑容,那種她在爸爸離開前,準備要和爸爸打打鬧鬧時的笑臉。

世界搖搖欲墜。愛麗絲往後退了一步。她抓了一段斷裂的圍欄碎片,一端是長而致命的尖刺。她把碎片扯下來,以顫抖的手往前往刺。

「妳做了什麼事,莎姆? 妳對妳弟弟做了什麼事?」

莎姆放下刀子。她浮腫的雙唇往下撇,皺緊眉頭,張大的眼睛濕潤著。那是她做了不該做的事,想要避免處罰時的表情。

「妳會傷害我嗎,媽媽?」

地板搖晃著,就像在怒海上船舶的甲板。愛麗絲茫然地發覺到她的手與木條無力地晃動著。

「我只是想要知道為什麼...」 愛麗絲啜泣著,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情感。 「是因為妳生病了嗎? 我們可以幫助妳的;我們可以去找貝力克,然後...」

她感到完好的腳踝背面傳來一陣刺痛,在她慘叫時,椎心刺骨的痛讓她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愛麗絲垂下眼看到拉林從搖籃底下爬出來。他溫暖地抬頭注視著她,臉上咧著大大的笑容,他細小的牙齒上覆蓋著一層鮮紅色。

隨著黑暗的逼近,世界游走了。愛麗絲的手臂下垂;她的頭鬆軟地往後倒;仁慈的是,當莎姆刺穿她的胸膛時,她並沒有感覺到長長的刀刃。

※      ※      ※

維拉在午夜之前抵達哈芬武德的邊界。她抵達的時間並不是自己的選擇,不管如何,卻挺適合她的。

她在鎮上是不受歡迎的。她們這類人從未被接納;狩魔獵人被視為是不祥的預兆、死神的預言者,即使是在極盛時期,也是如此。

當她在月光下穿越堆滿貧瘠玉米桿的田野時,空氣還是溫暖的,一塊塊寬闊的農地上,豎立著聚攏的麥束,就像馴服的士兵一般。現在正是收成的季節。

維拉很快就聽到了滔滔的水流聲。

一條河流。

在策馬前進時,鋸木匠之女感覺到胃部深處一陣空虛的翻攪。

旅店老闆一看到她,臉色馬上變得慘白,即使她已經取下兜帽與拉低圍巾,想要緩和一下他的緊張。他用最簡短的話語回答她的詢問。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的徵兆,也沒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無須擔憂。她給他一張紙條,請他天一亮就轉交給小鎮的醫者:有任何問題,請來找我。

在進入客房之後,她馬上核對例行清單,標注許多細節:一個堅固的餐台可以作為屏障,如果有必要的話。和隔壁的房間沒有相通的門。一張床靠著遠端的牆壁,可以清楚地看到入口。一張桌子與椅子,一個有十肘尺的窗戶垂到外面的地上。

然後維拉卸除她的鎧甲與許多武器。她把雙弓弩、匕首、飛鏢、短刀、流星錘與箭袋放在床上伸手可及之處,而且特別關照一枝箭桿裝飾著符文的深紅色箭弩。她開始整理行李。從頭到尾,鋸木匠之女一直揮不去纏繞不休的感覺,從她一進門就干擾著她...她忘記了某件事情。某件很重要的事情。某件生命攸關的事情。那就好像她的心裡有一個空洞,曾經儲存一些重要知識的一個空洞。

她把行李整理好之後,坐在地板上,閉上眼睛,沈靜她的心靈。她專注於脈搏的律動。

不管她忘記的是什麼,她都想不起來。其他思緒也闖了進來。

萬一她全盤皆錯呢? 萬一她違背了喬森,卻一無所獲呢?

她最後決定,擔心那些對她沒有一點好處。而漂移不定的記憶會及時恢復的。

維拉轉移到桌子,寫一封簡短的信給她摯愛的妹妹海莉莎。她敘述旅途的細節,告訴她一切安好,告訴她姊姊愛她,而且很快就會去看她了。

她也希望可以成真。或許在驅逐這個惡魔之後...或許她可以離開一段時間。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放在她的旅行袋裡。

維拉吹熄蠟燭,面對著門側臥著,她的心裡一直思索著她覺得自己所遺忘的事。

她沈重地嘆了一口氣,就像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一般,絕望地希冀著一場安眠,沒有她的村莊受到襲擊的惡夢。就像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一般,她希望可以夢見好的事情,只要一次就好。

她已經忘記除了殺戮的夢境以外,其他的夢境是什麼感覺。

※      ※      ※


凱根葛瑞跌跌撞撞地穿越農舍的門口,就在幾分鐘之前,讓自己在外面的花園解放。如果瑟瑞塔知道了,一定會不高興的,但是如果她知道那是對她有益的,她也會保持沈默的。當他們剛結婚時,她並不知道這種事情,但是多年來,她已經了然於心了。有時候教訓雖然苦澀,卻是必須的。

門旁的燈並沒有點亮...凱根在天亮後會再提醒一下瑟瑞塔。走進漆黑的房子,一不小心就會跌斷腿的。在試了三次之後,凱根終於點燃了燈芯。

在走向餐具儲藏室時,凱根心不在焉地想著雷克斯在哪裡。凱根在酒館待到很晚才回家的夜晚,雷克斯通常都會伸著舌頭,興奮地搖著尾巴,在門口歡迎他。當然啦,雷克斯比較喜歡睡在約書亞的房間... 牠現在最有可能是窩在那裡,蜷縮在床腳下。

餐具間的桌上空無一物。凱根心裡一陣惱怒,在咬緊牙根時,雙手反射性地捲成拳頭。已經跟瑟瑞塔講了,要留一份晚餐等他回來。她應該不會這麼愚蠢。凱根想到或許是約書亞把他的部分吃掉了。如果是這樣,小男孩就必須接受處罰。嚴格地處罰,這類的事情就得這樣做。

不過此刻,似乎凱根得先張羅自己的晚餐。畢竟,從鎮上騎馬回來讓他飢腸轆轆。從桌上拿起一把刀子,凱根提著油燈,躡手躡腳地走向食物儲藏間。

他闖入一間漆黑的長型房間,燈光顯露出許多大塊的豬肉懸掛在鉤子上,排列在他右手邊的牆壁上。他站在一根肥厚的豬腳旁,微笑著。

凱根彎腰把燈放下來,以便切下一片腿肉,當他這麼做時,注意到地板上有一灘像葡萄酒般的深色物質。他把油燈拿靠近。

血。

這個景象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下... 地板上不應該會有血的。豬隻是在外面取出內臟且清洗乾淨的。

血聚集在他的兩腿之間,從他身後的某個地方汨汨流出。站起來轉身,凱根把燈拿高,然後在往後退時,差點把燈給掉了。

雷克斯懸掛在對牆的一根鉤子上,鉤住下顎底下柔軟的肉。牠的毛髮糾結著鮮血,而且還持續從牠的尾巴往下滴。牠的內臟幾乎都被挖出來了,堆疊在一個角落。

食物儲藏室那端的門被從外面打開時,竄進來一股溫暖的微風。昏暗的燈光無法讓凱根看清楚全貌。他放下油燈,讓他的眼睛適應一下。一個聲音飄向他。

「父親?」

「約書亞!進來這裡,孩子;你在外面做什麼?」

凱根還是看不清楚燈光以外的一片模糊。

「我說進來這裡!有人殺了狗。照我說的做,孩子:趕快進來!」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到可以看到兒子的身影了,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雙手握著一支長柄的大鐮刀,彎曲的刀刃上蝕刻著月亮與雲彩的鮮明浮雕。

「但是收割還沒有完成,父親。」

在跌跌撞撞往前衝時,凱根張大嘴巴。

「你剛剛說什麼,孩子? 你是不是瘋了...?」

再往前走幾步,油燈的燈光投射在約書亞身上。他的工作服上沾滿了...覆蓋在地板上的相同酒紅色。

「這是你做的? 你殺了狗,你這個小病態...」

一言不發的約書亞,走向前揮舞鐮刀。凱根舉起左手臂阻擋,但是在最後一秒,男孩把鐮刀往下砍過凱根的肋骨之間,穿過他的內臟,刀刃深深地貫穿,可以在另一端看到沾滿血跡的刀尖。

一陣咕嚕聲響穿過凱根的喉嚨,從他張開的嘴發出嘎嘎的聲音。男孩刺穿他!就像刺穿一隻天殺的豬一樣。他要為此負責。不管結果為何,男孩都要受到處罰。而且是非常嚴厲的。

約書亞抽出刀刃,凱根充分利用這個失誤。迅速往前,他把廚刀刺入約書亞的喉嚨,直到沒入刀柄。

他的兒子像石頭般地往後倒。即使已經抽出了鐮刀,炙熱的疼痛仍灼燒著凱根的腹部。他猛力咳嗽,噴吐出大量的血...然後他拔腿就跑。他殺了自己的兒子!現在他滿心想的就是逃跑,盡可能跑得愈遠愈好。他直接衝入玉米田,不管他所壓碎或推擠到一旁的玉米桿,一邊跌跌撞撞,一邊吐血,暈眩隨時都可能讓他倒地不起。

他使盡全力奔跑,直到腹部的疼痛迫使他屈膝。他最後倒在田裡稻草人的腳邊。他必須要逃跑。如果他還可以站起來的話。如果他可以逃到鎮上,如果他可以去找醫者貝力克...

凱根抓住稻草人的褲子,把自己撐起來,他的下巴垂著一長條的血液與黏液。但是在他緊握的拳頭下方,那種物質感覺不像是稻草。

還有濕透衣服的鮮血。那是他的血嗎?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凱根奮力掙扎,撐起身體,努力要站起來,他抬頭去看稻草人的臉...

看到的卻是他死去的妻子備受驚嚇鬆垮的臉。

※      ※      ※


就在隔天早上的黎明之前,維拉站在貝力克書房一具用床單包裹的屍體旁邊。從頭部流出的血已經開始在布上乾涸了。

「那是誰?」 維拉問道。

鐵匠杜俊。他...他來到我門口時,幾乎說不出話來...在過世之前只說了幾句話,不過那已經夠了。」

「他說了什麼?」

「啊?」

貝力克是一個風中殘燭的人,瘦弱又彎腰駝背,即使耳朵很大,還是重聽。他對她出現的不自在,是非常明顯的。

鐵匠的遺言,他說了什麼?」 維拉更大聲地詢問。

「喔...」

醫者嘗試拉開被單,但是乾涸的血把它緊緊黏住。貝力克猛拉,床單鬆開了,露出一個飽經風霜的人,半邊頭因為重擊而變形。

「他說,『我兒子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維拉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察看著,那個感覺又出現了,那個令人擔憂的想法:她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情。她把那個感覺壓抑到內心深處,再一次專注於眼前的情況,這個被自己的兒子背叛的死人。

然後從街上傳了一陣尖叫聲,生命被驟然終結的某個人,所發出絕望的死亡哀嚎。

維拉衝向門口。「留在這裡。」

片刻之後,她踏入的黎明前的曙光之中。在街上,一名大約十三歲的男孩,站在一名女商人的屍體旁邊。男孩手中握著鐵匠用的鐵錘,錘頭沾滿了腦漿。商人的頭殼碎片散落在旁邊一件破毯子上鋪排的眾多商品之間。

維拉想到霍爾布魯克倉庫裡的屍體當中,並沒有孩童的現象,她突然之間明白了。

沒有孩童,是因為他們發動了殺戮。爪牙執行惡魔的命令。 在剎那之間,這個想法讓維拉非常震驚、非常不安,以致於讓她失去警惕。門戶洞開。她靜下心來,繼續評估情況。她必須要迅速行動,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慘叫聲已經引起了眾人的圍觀,但是維拉特別注意在大街尾端,一個穿著粉紅色洋裝的金髮女孩;她一手握著沾滿暗紅色的刀子,另一邊扶著一名看起來飢腸轆轆,鮮血滿身的嬰兒。她的眼睛又大又亮。

維拉所在之處上方的瞭望處傳來一陣嘎吱作響,有人衝了出來,不過是短促高亢的嘎吱聲響,表示是體型嬌小的人。

另一個孩童。

鐵匠的兒子現在帶著大大的笑容逼近維拉。

人群中出現其他二個小孩,一個小男孩拖著入鞘的劍,另一個較年長的女孩,兩手捧著一顆大石頭。

然後,最後一個小孩,缺了二顆門牙,充滿憤怒的紅髮男孩,右手拿著斧頭,蹦蹦跳跳地過來。五名成年人也湧上街頭。一些臉孔從窗戶往外窺探。

維拉從兜帽底下發出指令:「不想要受傷的人,最好躲在上鎖的門後。」

「就是現在!」

人群中的成年人聞言四散。

※      ※      ※


貝力克站在窗戶旁注視著。

在以前還關心男女之情時,他會認為這是個漂亮的女人。現在他眼中只見厄運通報者。狩魔獵人所到之處,死神如影隨形,這是眾所皆知的。

鎮民已經躲到屋內,但是孩童們...孩童們留在外面,而且已經就位準備攻擊。貝力克想到鐵匠的遺言...

我兒子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讓世界淪陷的是哪種瘋狂,竟讓孩童變成屠夫? 而那個女人...狩魔獵人,她一定會殲滅他們的。

一陣煙霧從那女人的腳邊爆發,且立即像巨浪般翻騰,淹沒了她的身影。須臾片刻之後,一個小形體從貝力克觀察位置上方的瞭望處落進薄霧裡。隨著煙霧開始消散,一根斧頭翻滾前飛,以些微的差距錯過了往下跳的小孩。

貝力克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在逐漸稀薄的黑色煙霧中,從幾呎外現身。就是她。煙霧是獵人的障眼之術。她的手腕輕彈,一名蹦蹦跳跳進入視線的紅髮男孩-貝力克認為他一定是特瓦司男孩-用手拍打他的脖子,好像被咬到一般。

貝力克的胸膛繃緊。

她正要殺死他們!

鐵匠的兒子坎達爾雙眼爆睜,一箭步衝向前,從打開的嘴巴裡噴射出口水。他大動作地揮舞著鐵錘。狩魔獵人踏步向前,抓住男孩的手腕,隨著他的揮舞,把他轉身撞上貝力克不認識的男孩,他正努力把比他還大的劍抽出刀鞘。

那個男孩平躺在地。狩魔獵人奪走鐵錘,低手一揮,便把坎達爾的頭朝下顎處整個擊碎。牙齒飛了出來。那女人往旁邊避開,坎達爾往前撲倒,不省人事。在幾呎之外,特瓦司男孩,手還壓著他的脖子,頹然倒下。

狩魔獵人的手再次往外輕彈,朝向從瞭望處跌落的男孩,另一個貝力克不認識的,就像拿劍的那個男孩。或許是來自霍爾布魯克的訪客?

貝力克的手緊握成拳。外面,二個孩子衝向那女人: 莎蔓撒哈爾斯塔夫就像在玩踢球遊戲一樣往前跳躍,在前面揮舞著一根血跡斑斑的匕首,而布瑞突尼斯把沈重的石頭舉高過頂。

多年之前,貝力克在卡爾迪姆的安茲提格偏遠之地看過特技員。他們騰空跳躍、翻滾、翻筋斗與側手翻,展現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輕鬆自在。他現在看著那個女人往上騰躍、屈膝抱頭,並捲成球狀翻滾時,醫者想起了那些特技員,她所佩戴的硬邊重鎧甲並沒有阻礙她的行動,輕巧地降落在莎蔓撒的身後。那是一陣風馳電掣的動作,幾乎快到眼睛看不清楚,但是最令人驚訝的是,在狩魔獵人經過之後,站著的莎蔓撒被一條細繩綁住。

不遠處,從瞭望處跳下來的陌生人,就像特瓦司男孩一樣,倒地不起。

夠了!

貝力克衝到門口,把門打開時,狩魔獵人將莎蔓撒旋轉擺盪到布瑞旁邊,她的動作快到幾乎不可能,揮舞的手臂就像在狂風中劈趴作響的旗幟。當 她完成時,兩個女孩被綁在一起。

莎蔓撒的弟弟小拉林正往前爬,似乎想要用牙齒嚙咬狩魔獵人的腳。她把他舉起來,拿起匕首...

「不要!」 貝力克大聲呼喊。

...從男孩衣服的背後穿過,釘入一旁的樑柱,留下那孩子無害地揮舞踢騰。她轉身大步走向貝力克。

他喘著氣說,「那些小孩」。

「都還活著。我用的是塗上強力鎮靜劑的飛鏢。他們目前是安全的,而且只有在你的協助下,才能安全無恙。」

貝力克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的肩膀在鬆了一口氣之後往下垂。

「你很驚訝?」 維拉問道。

「據說你們...」 貝力克垂下眼睛。

維拉挑釁著,「說清楚。」

貝力克鼓起勇氣。「...和惡魔沒有兩樣。你們的眼睛燃燒著地獄之火。你們所到之處,死神如影隨形。」

維拉踏步靠近貝力克,他踉蹌後退。

「醫者,據說在惡魔窺探你的時候,會深入到你心靈最深處的角落,然後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做,你可以反窺探。然後你只會看到復仇。只有狩獵。你的雙眼會燃燒著執迷之火。」

貝力克的下唇顫抖著。「妳的眼睛...並沒有燃燒。」

維拉的臉色變得緩和了。「並沒有。我活著並不只是為了復仇。」 維拉轉身。「現在,我需要一個可以安置這些小孩的地方。個別安置。」

醫者思索了一會。

「我們只有一間牢房...但是我們有馱獸用的廄房。廄房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      ※      ※

維拉站著,從有窗欄的窗戶眺望廄房的畜欄。莎蔓撒坐在那裡,手腳綁在一起,頭部下垂,筆直的金髮蓋住她的臉。剩下的孩童被關在其餘的廄房裡,二個或三個一起,但是維拉堅持莎蔓撒要單獨一間。

在將孩童送到這裡時,用來將孩子們載運到廄房的貨車旁,已經聚集了一群鎮民。許多人民都變得暴力,而他們的忿怒大多針對維拉。但是貝力克,他們信任貝力克,是他的忠告逆轉了一場慘劇,至少就目前而言。即使是現在,人群也聚集在廄房外面等候。維拉可以聽到他們餘音繚繞的咒罵與悲鳴聲。

貝力克剛和他們講完話。「他們想要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為什麼是小孩?」

維拉打開廄門走了進去,並跪在乾草堆裡。

「把我身後的門鎖上。」

「但是...」

「照做!」

在她聽到插銷滑入固定時,維拉撥開莎蔓撒的頭髮。她抬起女孩的下巴。小女孩的眼睛緊閉著。

金黃色的頭髮,白晰的肌膚...讓她聯想到多像海莉莎啊。她想到每當海莉莎看到姊姊時,臉蛋總是散發出光采。她想到海莉莎老想追根究底的明亮雙眼,還有無窮的活力。

維拉不能對醫者示弱,但是現在,現在她翻滾著一陣反胃,悲傷與厭惡如潮水般湧上,突然之間,維拉感到非常疲倦,身心俱疲。

她想起自己位在西界的村莊。她想起自己的家人。她壓抑著迅速浮現的屠殺記憶,當時她只是個小孩,相同的記憶片段一夜復一夜地折磨著她:死者與垂死者的慘叫聲;四濺的血跡;惡魔爪牙揮擊她的脖子,卻割傷了她的下顎;她抓海莉莎的手狂奔;藏匿在河邊...

之後,曾經遭受過類似命運的人找到了她,讓她學習成為狩魔獵人。接受喬森的教導,被改造成復仇的化身,被鑄造成襲擊黑暗核心的武器。

維拉一直心不在焉地摩挲著下顎的疤痕。她現在傾身靠近莎蔓撒。「說話,惡魔。」

維拉等待著,沒有反應。

「不用對我裝羞。你的詭計無法得逞的。你唯一的希望是被遣送回給你被光詛咒的主人,祈禱或許地獄會對你大發慈悲,因為我不會對你仁慈。現在報出你的名字。」

莎蔓撒一動也不動。

放下女孩的頭,維拉起身站在有圍欄的窗戶旁。

「醫者!你問我這個惡魔挑選孩童,是否有原因...我告訴你,是的。這個卑劣的地獄爪牙之所以選擇孩童,是因為它很懦弱,而柔弱無助的幼童,是這個向主人乞討丟棄殘渣的糟粕可以輕鬆得手的獵物。」

貝力克就站在維拉視線可及之處。他挑眉注視著維拉。

然後維拉感覺到了:她背後的動靜,伴隨著最微弱的聲響。

鋸木匠之女轉身看到女孩踮著腳尖,拱著背,頭搭垂在肩膀上.... 她的頭髮從青筋暴露的臉上垂落,雙眼圓睜、目光渙散、充滿血絲。當她開口時,剛開始好像是掙扎著要組字成句。然後...

「不要轉身,你這個驕傲的人!」

高亢而刺耳、緊繃的聲音,就像持續的吸氣一般。

「我有要你站在我前面嗎?」 女孩的頭在肩膀處左右擺動。「如此的深遠是你所無法掌握的,你這個次等的生物。儘管分心了,我還是覺得很好玩的。放開我,然後看...」

維拉抽出一把刀。 貝力克抗議,雙手摀住耳朵,雙唇顫抖著。維拉在解開困住莎蔓撒的束縛時,顯然沒有注意到。

確實是要讓我們看到。

重新站好之後,女孩猶豫地踩了二步。維拉閃到一旁,女孩蹣跚向前,站在有圍欄的窗戶前面。她的頭旋轉著,下巴側轉到肩膀,空洞的眼睛瞪視著。

「過來!」

維拉對貝力克大喊:「把門鎖打開。」

貝力克的眼睛輪流看著莎蔓撒與維拉。「安全嗎?」

「不會造成傷害的。我會看著它。」

在躊躇片刻之後,貝力克依照指示去做。那個女孩,下巴垂到胸前,披頭散髮,因此看不清楚自己走向何處,儘管如此,還是正確地走進廄房。

貝力克給她一個寬大的舖位,然後當她經過關著其他孩子的前面廄房時,他和維拉緊跟在後。在他們的右邊,先前舉起石頭的大女孩站在門邊,抓著欄杆,當她說話時,迸出的是惡魔的嘶嘶聲。

「我是歐爾非斯托司。我是間諜、皮條客、卑鄙小人的牧者,也是痛苦受詛咒者的撕掠者...」

貝力克驚恐地看著,在莎蔓撒拖著腳步前進時,他的手掌再度摀住耳朵。在街上拖著一把劍的男孩撐起身體從窗戶窺探另一邊,聲音持續著,現在是從他的嘴巴發出來。

「煽動者、收集者、加害者,也是沈默吶喊的喉嚨...」

另一個小孩從莎蔓撒右邊的廄房開口說話。「失落夢想、破碎希望與枯萎絕望的渡船夫...」

最後一個廄房是鐵匠的兒子。飛落的門牙留下血淋淋的空洞。

「恐懼就緒的右手。向內凝視的眼睛。知道我,就知道了無可言喻的一切。」

隨著莎蔓撒走入陽光之下,貝力克靠近維拉。

維拉在她後面走出來,拉回她的兜帽,從聚集的人群中擠出來。

「讓開!全部都讓開!貝力克,幫個忙!」

鎮民蜂擁而至,質疑著,咒罵著。貝力克向群眾吶喊,要求讓路給莎蔓撒蹣跚向前。

維拉推開小女孩前面的群眾,讓她繼續往前走。她的動作古怪,有時候還會痙攣,卻很優雅,有些甚至如行雲流水般。人群行進經過小鎮東邊的店鋪。

莎蔓撒加快腳步,許多鎮民落在後面。貝力克上氣不接下氣,脹紅了臉。

他們穿越了一條荒涼的泥土路,大抵就是一條田間小徑。莎蔓撒跌到一片枯草上面,停下來,轉身。她抬起頭,惡魔粗嘎的聲音再度迸發。

「我有要你站在我前面嗎? 那就來吧...」

女孩慢慢地咧嘴而笑,但是當她再度開口說話時,出現的卻是一個小孩的聲音,小莎蔓撒哈爾斯塔夫。「我們可以一起打打鬧鬧。」

沒有預警,女孩的雙眼緊閉。她的身體了無生氣地垮下來。

維拉往前衝,彎腰靠近,要確認莎蔓撒是否還活著。她可以聽到小孩的呼吸。

大部分落後的鎮民現在已經趕上了,把狩魔獵人圈圈圍住。貝力克站在附近,調整他的呼吸。 維拉往上看,彷彿期望惡魔從天上掉下來。

然後她垂下眼睛。她注意到乾枯的草,用手指撫觸著。枯草蔓延成一片廣闊的區域,延伸到遠方,尾端尖細,形成一顆巨大眼睛的外型。其中也散佈了黑點...惡魔的污染。

「醫者,我們的底下是什麼?」

貝力克揚起眉毛。「什麼也沒有。」

「並不完全是如此。」

維拉和貝力克都轉向其中一名旁觀者,一位蓄著花白落腮鬍的圓胖農夫。

「波旬河應該就在我們的腳下。」

貝力克注視著維拉,他並不確定是不是光線的作用,但是維拉似乎變得有點蒼白。

「但是我昨晚騎馬經過時,聽到河流的聲音。現在我都還可以聽到微弱的河流聲。」

有鬍鬚的農夫皺緊眉頭,顯然有點惱怒。

「那並不是真正的波旬河... 只是墾荒者在久遠以前所挖掘的一個渠道,用以引水... 因為真正的波旬河是從枯木山流出來的...」

農夫轉身指向東北邊。

「...然後很快就形成一個水坑。然後往地底下流...在這些地方的地底深處流動一長段後才又湧出地面,並以兩天路程的距離流向西邊。」

維拉掃視四周的環境。

「沒有水井?」

「鎮外的泥土很肥沃,但是這裡的地面比鐵還硬。對以前的人而言,挖渠道比較簡單。」

維拉在回答時嘆了口氣,「這個水坑與河流重新湧出地面的地方...沒有別的方式可以下去嗎?」

農夫吐了口痰。「沒有。」

「水坑在哪裡?」

農夫向山脈的地方點頭。「往那個方向大約半天的路程。」

貝力克想要追根究底地偷瞄著維拉。「那...那現在怎麼辦?」

鋸木匠之女掀開兜帽,用她的眼光掃視群眾。

「留在這裡,所有人一起。團結力量大。把莎蔓撒帶回去廄房。把十六歲以下的其他小孩綁住關起來。」 她再次望向貝力克。

「然後把我的馬牽過來,讓我可以去殺掉你們的惡魔。」

※      ※      ※

聽起來像是一場雷暴雨。

維拉站在波旬河流入的洞穴邊緣,眼神迷失在水坑裡翻騰的河水。河水從這裡進入窪地,邊緣慢慢形成漩渦,猛力地往內轉,最後消失在中心點的黑暗裡,進入不可知的地底下。

噴濺到她臉上的水珠是冰涼的,扭轉的渦流與狂風般的聲音,讓維拉回想到在她的村莊受襲幾星期之後的一個晚上...

在暴雨猛烈轟擊大地時,維拉和海莉莎蜷縮在一起取暖。海莉莎筋疲力竭地睡著了。但是,就像之前的許多夜晚一樣,她被大屠殺的惡夢所圍攻。海莉莎驚醒、尖叫與狂奔...

附近,暴漲的河水奔騰。海莉莎跑得太靠近河岸了,在泥巴中滑倒... 海莉莎伸出她的手...

維拉擔心海莉莎會被沖走,永遠消失...就像現在漩轉的湍急水流一樣,消失在水坑的核心,多像沒有眼睛的眼窩。

她的心在回想時往下沈,但是她已經抓住海莉莎的手。已經成功了。每件事情最後都會成功的。

回到此時此地,維拉記憶的缺塊更為明顯,變成一種頑固的空虛。維拉發誓,不管遺失的片段是什麼都沒有關係。她覺得比以前更疲倦,但是她一定要完成這件事。為了海莉莎。

她知道她的鎧甲只會壓垮她,因此把它一片片地拆解下來。她的武器放在貝力克給她的一個裝武器專用的小背包裡。在背包裡還有羊皮包裹的打火石與火絨。她還加入了她的流星錘與各種尖端裝有炸藥的箭。

她脫下斗蓬與兜帽,把它們塞入背包裡,以免在水裡造成阻礙。在脫下她的衣服之後,維拉握緊背包,踏入裂縫的邊緣。

維拉認為惡魔竟然想腐化孩童,真是太肆無忌憚了。她覺得從內心身處湧出一股熱氣,一股熊熊怒火。不過那正是惡魔所想要的,不是嗎?

她想到戴利歐斯。想到他的失敗。

狩魔獵人一定要用紀律馴服仇恨。

她內心隱約知道,自己可能會溺水,翻攪的水流會把她拉往水淋淋的死亡。

維拉深吸一口氣之後縱身一躍。

※      ※      ※


在水坑的湍急之眼裡,是一種孤立的混沌。當她的肌肉掙扎著找尋身體的方向感時,世界逐漸變得模糊。她的胸口因為憋氣而灼痛。在這片混亂當中,她努力抓住背包。她被旋轉、翻滾、拋擲、與沒入更深更遠之處,直到幾乎快要完全失去她的意識。全然的黑暗和缺乏方向感。

那是一種快速移動的感覺,當河水帶著她流動時,身體的各個部位擦撞著突出的岩石。

然後...

她的手指找到一根枝幹。她抓住了一根厚實的石筍,準備抵擋湍急的潮流。她把頭伸出水面,將胸膛吸飽空氣。

她感覺到手裡還抓著背包,因而鬆了一口氣。水漫入她的眼睛,讓她看不清楚,即使在用手臂抹臉之後,她的視線還是一片模糊。

地底下的空氣冰冷。維拉用腳探索,感覺到一片石壁。 最後,模糊消失了,她把背包甩上一塊突出岩石,然後把自己拖出猛烈的急流。

她坐下來,讓身體休息片刻,適應四周的環境。旁邊的區域通往看似狹隘的隧道與凹洞。發著冷光的藻類附著在岩壁、鐘乳石、石筍、岩柱與部分的岩頂。投射出一種詭異、神秘的光芒,形成不必要的火炬。

很好,維拉心想著。我可以空出雙手。

要偵察滔滔水流以外的聲音是不可能的,因為雷霆般的怒吼迴盪在整個空間。維拉從背包裡取出幾乎維持乾燥的斗蓬,然後拉緊保暖。她拆開她的武器,看到深紅色的箭還在,因而鬆了一口氣,然後雙手各握著一把弓弩,站起身。

她注視著從頂端與底部突出的鋸齒狀石灰岩尖釘,就像準備吞下獵物的鯊魚,而且她看到在一片漆黑以外,一個黑影從這邊掠過另一側。

維拉緊跟著它,就在這時候,她開始感覺到惡魔的心抵靠著她的心,一個邪惡、可憎的形體,就潛藏在她的意識外緣,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邊緣逡巡的野狼。

當她踏入洞穴時,那種感覺變得更明顯,因此進入全神戒備的狀態。她的脈搏跳得飛快。

歡迎光臨,一個聲音在她的頭裡響起。維拉移到洞穴的後面,一條隧道延伸進入一片漆黑之處,穴壁上的藻類變得更稀疏了。到處都是一塊塊和在霍爾布魯克的井所發現相同的黑色物質。

她跪下來把手指浸入黏稠的泥漿裡。

妳真是堅持啊。多強的慾望啊!

為什麼?

眼睛將會看到的。

維拉站起來,悄悄地進入隧道,弓弩蓄勢待發。地板上出現滑行的動靜。她看見它,它的皮膚反射著微弱的光線,一條黑色的觸鬚揚起,伸展,然後揮向她。維拉射出一箭,那個東西往後縮了回去,但是弓弩並不適合作為這項任務的武器。她掛起一根弓弩,取出一把匕首,同時覺得惡魔正在她的頭裡探測,一種悶悶的疼痛。她想像內心裡面黑色的卷蔓,就像攻擊她的油膩附肢。

鋸木匠之女。

維拉切過去,在觸鬚往前射時,剪下尖端。它迅速地收回去,但是她內心的形體愈加往下挖掘。

你深藏在內的愉快回憶,血泡。已經成熟可以摘取了。

在她往前逼近時,那感覺就像細針刺穿維拉的頭。這裡的穴壁裹著厚厚一層閃閃發亮的黑色泥濘。

村莊。家人。朋友。溫暖、避風港。快樂的時光。

然後...

惡魔。像蝗蟲般蜂擁而至。

現在穴壁似乎開始蠕動了,因為愈來愈多的觸鬚從泥沼中湧出伸展。維拉掛起她的第二把弓弩,取出另一把匕首,然後左右開弓往外揮舞。

奔跑。

懦夫。

被遺棄的家人。放任他們死去。

維拉內在的那個部分向她說事實就是如此;兩造角力著。

你是惡魔最偉大的武器。

「除了死,我什麼都做不了!」 維拉在一大片糾結的觸鬚上翻筋斗,一邊往下深砍,一邊吶喊。「我做了我必須要做的事。我活下來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通往廣闊空間的大型圓形長廊之中,戶外是半環形競技場,前方有石柱,中間薄,而頂端與底部都很寬。她的頭抽痛著。 惡魔更猛力的進逼。

慘叫。死亡。村莊... 被滅除。

家人... 被滅除。

「你不能像對待戴利歐斯那樣操縱我!」

血...

是的。血流...

成河。

「夠了!面對我,我們做個了斷!」

眼睛看到了。

我看到你。

在這個區域裡,如雷的水聲比較微弱些,維拉一時以為她聽到一個小女孩的格格笑聲。她看到戶外競技場有動靜,於是展開追逐。

弧形的穴室通往另一條隧道,另一個彎道,而她再度被黑暗包圍,她的腳在地面上的黑泥中發出嘎吱聲響,然後...滔滔的河流怒吼聲淹沒了其他的聲音。

她迂迴往後,向河水移動。一個形體,一層薄霧,就好像一顆頭從一個角落探出頭來,又不見了。

維拉再度切換成弓弩,繞過彎道,然後她很短促地看到彷彿是一個小孩。地獄爪牙一定帶了其中一名孩童到這裡...以做為人肉盾牌。

那個人影拔腿狂奔。維拉追上去。他們愈來愈靠近河邊。維拉現在可以看到是一名女孩。一個有著長金髮的女孩。

打雷。下雨。

小孩停下來,詭異地站著不動。維拉慢慢地靠近,做好任何突如其來的準備,她的心在胸膛內撞擊著。

妹妹。

女孩轉身,維拉看見海莉莎的五官。

河流。奔流。碎裂的心靈。

那當然不可能是海莉莎。但是看起來非常像她。這個女孩很蒼白,就像死亡一樣蒼白。她泡了水的皮膚開始一條條剝落。一顆眼睛突出來。

維拉僵住了。她的頭已經痛到令人無法承受。那道在她抵達前就一直阻擋在她和模糊回憶之間的穴牆,開始崩潰了。

然後她記得...

沒錯。

她記得海莉莎發狂奔跑的那個夜晚,被幾星期的惡夢弄得精神錯亂,就像動物般活著,她親眼目睹的那場屠殺折磨著她。她記得在暴風雨中追著妹妹。

洞穴裡的小女孩微笑著,一隻黑色的螃蟹鉗往前伸出。

海莉莎跌倒了,維拉的心幾乎凍住了。海莉莎往前伸出她的手,維拉抓住了...

但是沾滿雨水的手握不住。海莉莎又慘叫了一聲,然後不見了。

埋了它,你嘗試了。埋得如此深。但是眼睛看見了。

你不會有好夢的。

維拉跪在洞穴裡的女孩面前。從滾滾的河水中伸出一根黑色的觸鬚,向蛇般地滑過地面。它靠近維拉的手臂,開始拉扯。她的一把匕首從冰冷的手中掉落。再也沒有關係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為什麼是孩童? 孩童是希望。我是希望的摧毀者。我是被摯愛謀殺的恐懼。我是失落天真的憤怒。

毀滅招致恐懼而恐懼招致仇恨,仇恨招致毀滅...

是的。

戴利歐斯。那個人充滿了仇恨。

內心卻是一個備受驚嚇的小男孩。熱切地想要摧毀。

當她被拉到河流邊緣時,感覺到抵著她的粗糙石頭。

你現在屬於我了。

但是還有一片遺失的記憶。

她想起了篝火。

觸鬚把她往下拉。另一根往上伸,抓住她空出的手臂。這裡的水更深。維拉閉上眼睛,不情願地吐出最後一口氣。留下的最後片段是什麼?

篝火。心靈練習。她已經埋葬了海莉莎死亡的回憶。但是為什麼?

記住。

因此惡魔會去尋找它。在她的心眼裡,維拉看見數百根冒煙的觸鬚滲透。

在惡魔窺探你的時候,會深入到你心靈最深處的角落,然後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做,你可以反窺探。

維拉想像她的意識鎖定於一根觸鬚,隨著它回到它的源頭...

搞什麼?

但是對於狩魔獵人而言,這是最危險的。

她的意識入侵了那個深深抓住她的形體。一顆惡性的紅眼主宰了她的心靈意象。她逼近它,搜尋著。她的四周充滿了爬行蠕動的生物。但是她再往更深處探測時,隨著她的堅持高漲...它們開始成形。

突如其來的清明,她瞭解了她所面對的是什麼。

維拉在水裡張開了眼睛。而在這如墨般漆黑的深處...

它們像火一樣的燃燒。

我看見你了。

她感覺那個形體從她的內心退縮,感覺手臂上的抓握鬆開了。她向前揮砍剩下的那把匕首,切斷觸鬚。河流威脅著要把她沖走...但是這次可不行。河流將無法帶走她的任何東西。

甚至連歐爾非斯托司都不是你真實受到詛咒的名字。

維拉踢水游向水面,把手指插入岩石形成的平台。她把自己拉出來,海莉莎的屍體,現在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見你了,步兵瓦爾得拉西斯。流亡者。被遺棄者。

死亡的女孩轉身逃跑。

在對抗主源惡魔的戰爭中,你領導一場失敗的戰役。被毀謗與被嘲笑...你曾經是地獄裡佔有一席之地的惡魔,但是現在甚至被同類視為被咒逐之人。

我...

有個東西從她右邊的黑暗中跌跌撞撞走出來,那個東西可能曾經是一隻蟾蜍,現在變畸形了,突瞪著柔和的大眼睛。它靠近她。

我不會被排斥的。

維拉咬著她的匕首,在她短上衣底下的一個小袋摸索著,然後很快樂地發現她的流星錘還在。

她丟出流星錘,纏住兩棲類的一隻臂膀。那個生物把附肢舉到臉部,愚蠢地注視著繩索與球體。

流星錘爆裂了,炸碎了它的臂膀,身首異地,而維拉抓住原本咬著的匕首,跟蹤著小女孩。

那並不是海莉莎的屍體,而是惡魔用來耗弱她的形體。

現在變弱的人是你,哈巴狗。

愈來愈多的東西從穴壁的凹處跑出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第一隻側身遁逃,揮動著單隻巨大的爪鉤。維拉跳到那個怪物上方,用匕首插入它的甲殼內。惡魔的腳在下方彎曲變形。她取出一支弓弩。

另一個畸形者突然衝出來。維拉射出一劍,粉碎了看似手臂的東西,然後射出第二箭打穿一顆圓球般的眼睛,鍥而不捨地追逐著假裝她妹妹的冒牌貨。 她拋擲匕首,並拔出第二把弓弩。

一個長長的通道迎向她。穴壁活了起來,因為數不清的昆蟲集體一起湧向她:蟑螂、蜈蚣、甲蟲等等,就像一道濕滑的瘟疫之潮。

狩魔獵人停下腳步,單膝著地,從二支弓弩連發數箭。產生許多小型的爆炸。她感覺到臉部的熱氣,當火焰消散時,蠕動的昆蟲大軍只剩下穴壁上黏糊糊的一片狼籍。在她急速前進時,一邊擊碎殘兵剩羽。

維拉轉了彎,但是她所看到的,已經不是那個小女孩了。而是她自己影像的映射。

維拉踏步往前,從皮袋底下取出深紅色的箭。映射的維拉張開嘴巴,湧出一團黑色的污泥,沿著她的下巴往下流淌。她的鼻孔流出二條污流。下巴的疤痕裂開,從中滲出污泥。她的眼睛充滿了黑色的液體,映射的維拉流出惡魔鮮血的眼淚。

不。那不是我。那不是會是我。

映射的維拉飛奔離開,穿過一個黑暗的凹穴,就在一根巨大石柱的旁邊。狩魔獵人尾隨而至,弓弩蓄勢待發。她繞著石柱轉動,然後單膝跪下,喃喃說著...

「我看見你,燃燒地獄的爪牙...」

她說著這些話語,儘管此時惡魔已從凹穴現身,揮舞著一支粗壯的臂膀,末端有一排鋸齒狀的殼質刀片,只要一揮擊,肯定就能讓鋸木匠之女人頭落地。

「以那些受苦受難者之名,我驅逐你!」

惡魔是個醜惡的巨怪。它的身體像是存活在深海地下的生物肢體,那個光線無法抵達的深淵。腫脹的黑色觸鬚做為腳。它的上半身覆蓋著盔甲般佈滿尖刺的硬殼,這個惡夢般的怪物全身,裹著一層黏膩的深黑色污泥。

「滾開並受詛咒,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有著一條細縫的巨大紅眼回瞪著她。在維拉發射深紅色箭矢時,那條細縫張大了。

箭簇擊中眼睛,讓它像葡萄般爆出。箭軸上的符文閃閃發亮,接下來是一陣爆炸的光芒。

※      ※      ※

天氣開始變冷了。

維拉站著,兜帽低垂,看著海莉莎墳前的巨大木製十字架。從她上次離開之後,已經長了許多雜草。她父母的墳墓,是她最後埋葬他們殘骸之處,也是在這裡,四周是其他慘死村民的葬身之地。

喬森靠近,但是保持沈默,微風撥動他的斗蓬

維拉跪下來開始拔除雜草。

喬森說,「村莊傳來訊息。」他的語氣仍然是一貫令人生氣的四平八穩。「在那樣的環境之下,一切已是所能期望的最佳狀況。孩童又恢復正常了,沒有留下他們惡行的記憶...雖然其中有些必須在沒有父母的陪伴下成長。貝力克和一些人提供自己的家來安頓那些成為孤兒的孩子。」

維拉咬緊牙關。「很好。」

喬森微微地移動他的身體。「還有另一句話是鎮民們非常...感激。」

鋸木匠之女起身,同時看了喬森一眼。他的左臉上有三道尚未痊癒的傷口。

「戴利歐斯呢?」 維拉問道。

喬森回答,「正在處理中。」 維拉等候進一步的解釋。主帥獵人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我聽到了一些傳言...」 她說。「來自那些具有預知能力者的預言...從現在起的七天,一顆星星即將在崔斯坦姆殞落。」

喬森的眼睛正視維拉的打量。「妳聽到的是真的。殞落的星星據信是預言的印記。其他人已經要求我派出最優秀的獵人前往調查。」

維拉從鎧甲下面取出一樣物品。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沈默,最後喬森開了口。

「妳做的...」

「是一場賭注。不過成功了。」

鋸木匠之女打開她在哈芬武德所寫的信,彎下腰,然後把它放在墳前,拿一塊石頭壓著。她悄聲地說,「早告訴妳我會來的。」

她站起來,看著她的導師。

「你最喜歡說每件事都是測驗。生命也是一道測驗。我在廢墟失敗了...不過我通過了這次的測驗。我從中學到很多。我瞭解到我們真的會是自己最難纏的敵人。但是我也瞭解到,不管惡魔可以摧毀的力量有多大,他們無法摧毀希望。」

維拉的眼睛折射出夕陽餘暉。「關閉你的情感對你或許是有效的,但那並不是我的方式。靠著來生的承諾而活曾是一種解放。靠著自我欺騙而活也是。」

要回去活在那個謊言當中,是多麼輕而易舉啊,維拉心裡想著。喬森帶著評價的眼神注視著她。

維拉繼續說著,「它曾經是個美好的夢想...但是現在,它仍然只能是...一個夢想。」

鋸木匠之女掀開她的兜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而且我準備好了...繼續狩獵。」

她轉身離開。

「妳以為妳要去哪裡?」 喬森語氣平板地問。

「崔斯坦姆。其他人要求你派出最優秀的獵人。我就是最優秀的。我要走了,你只有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可以試著阻止我。」

維拉背對著主帥獵人等候著,然後拉開她的圍巾... 片刻之後,她邁開大步,躍上馬,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喬森看著,如果當場有觀察者,他一定會目睹一個異象:主帥獵人的雙唇有著某種動靜,某種看似....微笑的東西。

--仇恨與紀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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