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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破壞神3 - 生魂_(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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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魂
-MattBurns著

一如往常地,戰爭在破曉時分拉開序幕。

貝紐與其他來自七石族的巫醫們如黑豹般迅速且安靜地潛入了特干澤的心臟地帶。只有細微的骨骸撞擊聲與搖晃的金屬護符能讓人驚覺他們的存在。他們赤裸的身上有著白、黃、紅的彩繪,並以明亮的博凱羽毛裝飾,他們的身體混雜著鮮明的叢林氣息。

翠綠色的天空很快地變得陰沈,將矮樹叢埋沒到無盡的黑暗中。貝紐豎起了他的耳朵專注於四周的聲音,四周的動靜……任何在這人類獵捕行動中所發出的信號。

異迦尼.巴威,靈魂收割者,已經降臨。

這是貝紐的第一場儀式之戰,而他的心跳早已如雷震如鼓。來自五丘族與雲谷族的敵對巫醫們,也正如貝紐與他的部族,受到高階祭司的呼喚而來到這荒野的某處,或許就在附近,進行著狩獵。

參與戰爭的七石族一行,停在五丘族的邊界內稍事休息。兩位巫醫先行穿過樹林來探查敵人的蹤跡。

「你是否為即將到來的戰鬥感到顫抖?」貝紐的長者,安節特,在他耳邊輕聲的說。一支裝飾著滿滿紫色羽毛的象牙從他嚇人的木質面具頂端延伸而出。

「不,」貝紐回應。「讓我看看你的手。」

貝紐在照做前吸了一口氣來舒緩他的焦慮。他欣慰於自己的手能表現出冷靜。

「你對於即將到來的戰鬥感到恐懼?」安節特更靠近,並放低了他的聲量。

「每個人都充滿恐懼。這正是這暗影世界的生存之道。我的手能保持平靜是因為我了解這真理。如果我選擇逃避它,我將會被情緒所控制」,年輕的巫醫回應。

安節特輕拍著貝紐的肩膀表示認可,並鬆了一口氣。他不害怕,但他焦慮。在這天到來前他經歷了無數年的訓練。沒有比在異迦尼戰鬥更榮耀的事了。這項遠古的儀式讓祂的子民與他們的信念得以代代延續。當日落之時,當這場狩獵接近尾聲,貝紐將凱旋而歸,亦或死於敵對部族之手。

兩種結果都將代表著不同意義的榮耀。如果他捕捉到一些貢品,他將會在部族中贏得讚賞與尊榮。如果他被抓走,他的靈魂將從這暗影世界解放並被引導至姆威魯‧埃庫拉,那無形之境。

這就是他身為巫醫的使命:安巴魯血脈的守護者,溝通現世與彼世的橋梁。這將永遠是他的任務,永遠都是。

「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犧牲。」他抬起了他的頭,胸口充滿著自豪。

安節特接著說完了這安巴魯的古老俗諺。「犧牲就是活著的意義。」

一個斥侯快速環顧了四周的叢林,用手勢傳達了他看到的狀況:一個五丘族巫醫,落單。

戰士們立即採取行動。他們快速穿越矮樹叢,展開成一個緊密的半圓形。進入一個人們稱作迷霧之丘的區域後,叢林漸顯濃密。不久,他們在一層低矮的雲霧中發現那名巫醫:那是一名年長的巫醫,他的部族面具充滿傷痕,而皮膚顯然歷經風霜。

安節特雙膝著地,從腰帶拿出與他前臂等長的吹箭筒,放進面具上的開口。他將一隻塗有烏阿帕蟾蜍毒液的飛箭吹向敵人。在對方還不及察覺自己被發現之前,飛箭刺穿了他的背。毒性很快地將他癱瘓;那長者不久即跪地倒下。這也是該種毒液的極限效果。本意即是使敵人受傷並捕捉。在異迦尼的這個階段殺死敵人是種可悲的行為,一種禁忌。

人數明顯居於弱勢,又被徹底打敗,敵方巫醫接受投降的提議。

「七石族……」他說。「你們大老遠跑到我的土地。」

「為了找到一個有價值的貢品。」安節特回應。「你是那偉大的祖瓦德薩,對嗎?」

「正是如此。」老人低頭致意。

貝紐從遠處看著他們交流,緊緊跟隨著他那些經驗更為豐富的部族同伴。對於戰鬥的規矩他已經學到不少,但直到看見這一連串行動在面前上演,他才深深感覺到自己所學所相信的一切是正確的,得到一種完成的感覺。

「你是一名比我還偉大的戰士。」安節特向前一步並擁抱祖瓦德薩。「在這裡我們是敵人,但在姆威魯‧埃庫拉我們是永恆的兄弟。我會等著在那裏與你相見的時刻。」

祖瓦德薩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毒液的效果已經漸漸消退。當被拉到他身邊,貝紐放低了他的下巴以示尊敬。他羨慕這位長者。今晚高等祭司將終結他的苦痛。長者的血與器官將被奉獻給無形之境的靈魂,不僅是為後到者滋養彼世的國度,也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加強大。肥沃的作物,四季的更迭,更甚每個安巴魯的生命都仰賴著他的犧牲。在貝紐的眼中,他是英雄。

作戰小隊啟程回鄉。祖瓦德薩已經完整見證了提沃努查,那最後的旅程。他抬著頭,寧靜地面對他即將到來的命運。

「放開他!」正當貝紐與他的部族即將抵達叢林的邊界,一個聲音劃破了空氣中迷霧。整個部隊,包含祖瓦德薩,都一臉困惑,搜尋著聲音的主人。

「放了他並離開。沒有理由要結束他的生命。他還有太多東西可以交授給人們。」一名巫醫從低矮的雲霧中現身,與其他參與異迦尼的巫醫一樣,身著羽毛、彩繪與面具。從他身上的印記,貝紐知道他是五丘族的。

「根據先祖的規定,我已經是他們的了」,祖瓦德薩說。從他的音調聽來,他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似乎並不驚訝。「他們只是在做他們一直以來被教導的事。」

「那些靈魂並不想要你的生命,老師。」其他五丘族的巫醫回應著。

安節特舉起儀式用的匕首指著敵人。「你不該阻礙提沃努查。」

「這就是高等祭司告訴你的。是他們下令發起這些戰爭,不是那些靈魂。這國度裡的生命不該被這麼輕易放棄。這些犧牲都是沒有必要的……這個異迦尼,只是一種恐懼與控制的工具。」

貝紐的部族們噓聲表示不同意。他自己也滿懷憤怒。他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詆毀神聖的異迦尼律法。很明顯的貝紐已經被怒氣所佔據。

「滾!」安節特怒吼著。

年輕的五丘族巫醫沒有理會他的呼告,雙手攤開,手掌朝上地往前走去。「我願意讓所有人保住性命回到你們的村落,詢問高等祭司他們到底在無形之境看到了甚麼,那些靈魂又說了甚麼。我只要你們放了我老師。」

被憤怒所控制,貝紐拔起了他的匕首並衝向異端者。對手迅速的格擋掉他的手,並從手中爆發出一束青綠色的能量。這能量箭釋放得異常精準;以剛好足夠將貝紐擊倒在地的力量削過他的肩膀,短暫地擊暈了他。

「放了我的老師,我別無所求!」那名男子懇求著。

安節特與他們夥伴群起衝向敵人。那名五丘族的攔路者眼中充滿沉重的遺憾,將手猛然朝下一揮並呼喚著在異迦尼中被禁止的致命法術。七石族的戰士們一個個跪地倒下,手緊握著喉嚨,並從口中不斷冒出藍紫色的泡沫。短短幾秒內,貝紐的部族同伴全部倒地死亡。

「你還年輕。」攔路者緩緩朝他逼近。「真相對你而言不會那麼苦澀。」

貝紐伸手去撿他掉落的匕首,但另一名巫醫將它踢向一邊。遠方,傳來許多聲音。無疑是被戰鬥所吸引而來。

「我的部族……」敵對的巫醫說。「如果他們發現你,你將會被獻祭。」

「至少是光榮的死去!」貝紐大喊。在目睹了屠殺,目睹他部族同伴羞辱的死去之後,眼淚盈滿他的眼睛。「你根本不懂!」

「不。你根本還沒品嘗過生命。你不懂它的恩典。你太盲目了。」

貝紐最後聽見的,是一段咒語。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接著身體便發狂似的扭動。

「遵循高等祭司的命令,就是向恐懼低頭。」

另一種詛咒折磨著貝紐。他最深的恐懼自靈魂翻湧而出,那無法控制的害怕充斥著他。儘管失去了視覺,他仍然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移動,快速的穿越了叢林;而不知為何,他的腳彷彿知道正確的方向。一路上,那攔路者,那褻瀆了貝紐第一次異迦尼的男人的聲音,不斷如鬼魅隨行般對他低語著。

「去吧。往家鄉狂奔。見證你沒看到的地方,尋找沒被解答的答案。去追尋真相。」

※     ※     ※

「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古沃提卡命令。這位七石族最老的高等祭司站在貝紐身旁,他的羽毛頭飾在他眉間的皺紋上方豎立三呎之高。他從頭到腳都塗上了白色顏料,準備進行即將來臨的獻祭儀式。

「貝紐,魂靈知道你的行動基於榮耀。這不是你的錯。」另一個高等祭司這麼說。總共有五位最年長的領導者擠在小屋裡面。貝紐回到村落之後就立刻把他們找來,把他親眼所見的可恨事件詳細描述給他們聽。

貝紐點頭同意,但他胸中的憤怒仍無法消散。他覺得受到侮辱,而他懷疑魂靈是否真的明白,他已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嘗試阻止那些異端者。

「來吧。」古沃提卡向小屋的門口走去。

小屋外頭,村落中央的篝火轟轟燃燒著。巫醫們在獄火的邊緣搖擺舞動,隨著鼓聲一下一下地跺著腳,周圍密密圍觀的村民們口中吟唱出縈繞不絕的節奏。另一邊,飛快穿梭在小屋邊的火把就像飽脹的螢火蟲,手裡拿著火把的男人與女人,為了今晚的獻祭把沾滿血污的壺清空。

貝紐注意到有些巫醫回來了,有些則沒回來。除了他那場不幸戰役的其他隊友外,還有十個部族戰士不見了。他想像著他們人在五丘族或雲谷族的地盤,跟這裡的祭品一樣,全身塗滿獻祭之油,準備踏上前往姆威魯‧埃庫拉的旅程。

當儀式侍者將第一個俘虜帶往營火時,整個村莊開始吟唱崇敬與讚美的歌謠。古沃提卡走近祭品,這位高等祭司的手中抓著一把雕飾華美的金屬匕首

「我們讚美你!」高等祭司高喊著。「我們將你獻給彼世,所有安巴魯人合而為一的偉大部族。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將為了榮耀你偉大的犧牲而吟唱。」

「當你也到達無形之境之時,我會在那裏向你致意,」祭品平靜地陳述。

古沃提卡的手橫切一刀,將巫醫的脖子熟練而小心地切開。祭品沒有尖叫或痛苦掙扎。他死得充滿榮耀,一如他所應得。與前方等待他的永恆光榮之地相比,世間的苦痛又有什麼值得在意呢?

高等祭司將他的臉轉向天空並伸長雙臂,他的身體猛烈顫抖。不久之後,驚人的天藍色霧氣出現在他四周,並照亮了他的輪廓。

貝紐看著這位長者進入魂遊狀態,這種心靈狀態允許某些安巴魯人看見姆威魯‧埃庫拉。年輕的巫醫對儀式過程很了解。就像他的職業一樣,他生來便與無形之境緊緊相繫。這聯繫是如此的強烈,但與那位高等祭司相比仍顯得蒼白無力。在另一個世界,貝紐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他的部族首領可以直接與靈魂交談,獲得體悟和命令。

儀式侍者一個箭步向前,用陶壺接住祭品的血。他的身體已被掏空,而他的內臟則被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說充滿愛意地,放在罎子裡。

之後,古沃提卡從魂遊狀態清醒過來。他以無焦距的眼神望著屏氣凝神的村民們,彷彿他還在重新適應現世一般。貝紐學過,無形之境裡的時間跟在這裡並不同步。出神狀態在彼世可能持續了幾分鐘,但在這個世界只有幾秒而已。

「這個祭品已到達姆威魯‧埃庫拉,而且他唱著感謝的歌曲!」古沃提卡宣布。

村民們拍手歡呼。有些人的臉上流下了淚。

最後一個祭品完成解放儀式時,時間已經是午夜了。村民們拖著腳步走回遠方的木頭小屋參加宴席,並談論那些被獻祭的巫醫。慶祝的宴席一直持續到早上。等到同族們都散去後,貝紐便在火堆旁徘徊著。

某種隱約的不安困擾著他。雖然距離他遇見祖瓦德薩的學生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但那個蠢蛋的聲音依舊煩人地在他腦袋裡迴盪。

見證你沒看到的地方,尋找沒被解答的答案。」

貝紐握緊拳頭。困擾著他的,並不是對手巫醫說的話,而是他已受到異端者詛咒的想法。不管高階祭司如何保證。

同時還有些別的東西。在某處,有隻爪子在隔開兩個世界的那塊面紗上輕輕地抓撓,以幾不可聞的低語引誘著他。

這個年輕的巫醫在村落外緣毫無目的地遊蕩,遠離人們的閒談與小屋中宴席的歌唱聲。以貝紐的地位,跟隨異迦尼進入魂遊狀態是不被允許的。高等祭司說那樣會讓祭品的靈魂迷失方向。但貝紐想要,也需要知道,他是與靈魂同在的。必須快速地進行才行。

他強迫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分離。溫暖的乳白色淚水從他的雙頰奔流而下。他身邊的世界隨著每滴淚落下而逐漸褪去色彩,姆威魯‧埃庫拉,無形之境的地貌逐漸浮現。能量閃光穿過天空,卻無法照亮下方變化莫測的大地。

「我還在您的恩惠照拂之下嗎?」他大喊。

回應他的呼喊,他前面出現許多模糊不清的白色眼睛與陰暗的軀體。他們的外型難以辨識,但由於貝紐與無形之境間的微弱聯繫,他還是認出了他們的身分。他們是被獻祭的祭品靈魂,有男人和女人,根據古沃提卡所說,他們應該已經到達姆威魯‧埃庫拉,並獲得平靜。

但他們看起來最缺乏的就是寧靜。幽靈們將陰暗的雙臂伸向貝紐。

雖然他聽不見他們的言語,但他們的困惑卻像矛一樣刺進了貝紐的靈魂。無形之境並不是幽靈們期待的模樣。他們猶疑不安地扭動。似乎他們整個世界觀都完全被粉碎了。

就如同他們深信不疑的事物全都是謊言般。

貝紐不敢久留。在他離開前,有一絲想法,像是從無形之境深處飄出的霧一般,他腦中冒出。它警告著他。

當心

※     ※     ※

「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犧牲。犧牲就是活著的意義。」貝紐對著潮濕的空氣悄聲地說,而身上帶著彩繪的人們在他四周遊走。異迦尼.巴威又再次到來,比預期的還要早,七石族正忙著備戰,準備拂曉出擊。通常要到下個季節才需再次戰鬥,然而這次卻相隔不到一周。

貝紐在村子正中央背對篝火而席,邊思考著最近的事件,邊看著他單薄的影子在竄入空中的火焰下抽動。古沃提卡和其他高等祭司都聲稱,是靈魂們要求開戰,制裁五丘族巫醫的行動。而儘管貝紐隻字未提,但祖瓦德薩和其難以捉摸的弟子所說的話,已經像野火一般,從五丘沿著安巴魯過去和平時期時的貿易通道傳開。也有傳聞說這個異端在森林中被找到後,砍殺了自己族人。最後,他與老師一起消失在荒野,再也沒有人聽過關於他們的消息。

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傳聞。有人將這個漂泊的巫醫描述成一個瘋子,僅僅為了自身殺戮的慾望,便屠殺七石族的戰士。也有人曾聽說異端吃下死去巫醫的肉,成為食人的「卡利」。一旦犯下這項令人難以置信的罪行,就再也無法進入姆威魯‧埃庫拉。貝紐對這些故事嗤之以鼻,認為它們不過是空虛、沒根據的流言蜚語。

「在異迦尼,所有污穢都將被淨化!」火旁的古沃提卡大聲喊道,族中其他高等祭司圍繞著他。

「我們將向靈魂證明我們堅定的信仰!」貝紐身旁的村民高聲表示贊同,然而他卻悶不作聲。他引以為傲的異迦尼已不復存在。他曾經藉著儀式建立的自我與決心,也消失無蹤。如今只剩下懷疑,沉重惱人的不安在他胃裡翻騰。就連此刻,當他被族人環繞、歌頌,他也無法不去想魂遊時看見的困惑靈魂。有關他們的記憶—以及深處傳來的警告—無論在清醒時或睡夢中都不斷侵擾著他。

究竟一切只是幻覺,還是確實存在?他感受到兩股力量的撕扯,一方面他亟欲相信高等祭司所說的話,但另一方面逐漸高漲的慾望驅使他質疑他們的言論。

貝紐閉上雙眼厭惡的搖了搖頭。我是出了什麼毛病?姆威魯‧埃庫拉的靈魂並沒有不悅。為什麼一輩子堅定不移,偏偏在這個時候,我要質疑族人的信仰?

年輕的巫醫及時轉向火堆,目送古沃提卡進入魂遊,天藍色的火光照耀著他的臉龐。貝紐起身加入火堆旁的舞蹈行列,並告訴自己,他所目睹的一切都只是身上殘留的詛咒作祟。高等祭司肯定不會出錯。他們與姆威魯‧埃庫拉的連繫超出了貝紐的理解能力。

貝紐盡情歌唱舞蹈,身上的汗水發出閃爍的光芒。他的憂慮逐漸消散。儀式暫時重燃了他的自尊,他滿心期待著隔日充滿榮耀的戰鬥。

突然間,他感覺到無形之境和其中的靈魂再次召喚他。這種急迫的感覺近乎狂暴。有形體掠過他的眼角,在火堆附近的陰影處竄動。接著,有如幾十隻幽靈的手,向他襲來,猛力抓著。

靈魂……是來讓謊言付出代價,貝紐一面這麼想,一面向後跌了幾步,狂亂且焦躁。當他再次望向火堆,卻不見任何怪異的東西。

這一定是我的心在惡作劇,他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卻無法擺脫他的不安。周遭的環境朝他撲來,身體、彩繪、羽毛,融成令人窒息的色彩與聲音之海。

貝紐蹣跚的離開火堆,走過空蕩蕩的屋子,想喘一口氣。一隻冰冷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出,抓住他的肩膀。他以屍蛛突襲的速度猛然轉過身,卻不知是什麼在等待著他。一個女人站在那裡,除了臉以外的部分都藏身在陰影之中。一個美麗的女人。

「貝紐,」她說。「在這光輝籠罩的夜晚,你居然選擇避開儀式,真是奇怪。」

「你是誰?」他回答,他的聲音正從驚嚇中逐漸恢復過來。

「我是阿迪亞,古沃提卡之妻。」

貝紐心懷敬畏而垂下他的目光。他沒有資格直視一位高等祭司的妻子。像她這樣地位崇高的人,就連在舉行儀式時,也很少離開他們的屋子。

阿迪亞伸手托著貝紐的下巴,將他的臉抬高,直到他們四目相接。「我允許你看著我。我是來看看你是否就像魂靈們所說的那樣……」

「說什麼─」貝紐一言未止,阿迪亞便輕輕的將手指壓在他嘴上,不讓他說下去。

「他們說有某種東西帶給你煩惱。某種病。我也看見了。」

貝紐別開了頭,被族人發現自己受困惑所苦,讓他感到心煩意亂。

「不要羞愧。你現在會被好好照顧的。高等祭司相信我有治癒的能力。在你心智間徘徊不去的毒是可以被淨化掉的。」她說道。

「所以妳會治癒我?」

「我會的。」她向他保證,語氣帶著難以言喻地、關愛的能量。阿迪亞用手愛撫著貝紐的臂膀,接著握起他汗濕的手掌。

「跟我來。」

貝納被女子的自信誘惑,服從她的話。他們離開村莊,直到村莊的燈火看起來和無法觸及的星星一樣遙遠時,阿迪亞停了下來,招手讓年輕的巫醫跪在一張織墊上。攤在他眼前的,是身為巫醫的他會用到的工具:他彩繪身體的顏料、他嵌上寶石的匕首、他以羽毛為飾,令人畏懼的長角面具,上面皺眉扭曲的表情非人類所有、此外還有各種藥水及護符。

阿迪亞看起來不過比貝紐年長一些而已。她非常誘人,剛強的外表卻也有著柔軟的臀部曲線。她飽經陽光親吻的臉龐有著深沈的顏色,就像一株健康裸樹的外皮一樣帶著深青褐色。在她手腕和腳踝的金屬滾邊上飾有華麗特異的羽毛,被狂風吹拂飛舞著。

「這些塗料,」 她說著,一邊捧起一把帶有顆粒的糊狀物,「是叢林中最駭人野獸的骨髓。當你面對你的敵人時,願這一切能為你注入勇氣。」阿迪亞將這些冷卻過的混合物塗抹在貝紐的臉上。

「利爪匕首,就像一頭巨獸散發出來的致命氣息一樣危險。謹慎和精準能讓你掌控它飢渴的刀刃。」 女人將貝紐的武器拋到他的身旁。

阿迪亞突然向前傾身的時候,讓巫醫僵住了。在他來得及轉身之前,她的嘴唇朝著他的臉龐進逼。「一個吻,代表我們永遠同在,」她補充道。

「這個面具,經歷過我們先祖的夢魘所得來,」 阿迪亞繼續說著,同時拿起那木製的面具,往貝紐的臉上湊去,「可以驅避那些企圖阻止我們進行獵殺儀式的惡靈。」

阿迪亞熱切地凝望著他。「榮譽不只是在戰爭中輕如鴻毛地死去。」

貝紐的雙眼急遽地抽跳著,回應著這句話的含意。「在異迦尼,只有重於泰山的死亡。」

「你真的這麼相信,還是這只是你一直以來被教導的?」阿迪亞問道。「魂靈訴說著你的兩條道路,你也在這兩種天命之中猶疑不定。一邊,永遠當個七石族的孩子,尋求高階祭司永遠無法給你的眷顧。而另一條路上,你會變成一道野火,無情卻生機蓬勃,為這片死氣沉沉的叢林帶來新的力量和生命。明天,你就會在這之中做出決定。」

她的言語可說是在異教邪說邊緣遊走,但貝紐卻無法忽視一個事實。那就是在某種程度上,這些話也反映出他近來內在的混亂不安。「哪一邊是正確的?」他問。「何者才能讓我獲益?」

「我的職責不是提供你答案。我只能給你建議。不過現在的情況是:魂靈們躁動不安。祂們認為我們安巴魯族不再獨一無二,也不值得歌頌。當我們聲稱我們的犧牲是為了全體族人的時候,魂靈認為我們在自欺欺人。他們說……」 阿迪亞躊躇了一下。「不,這不是我的職責。我並不是高階祭司。」

「說吧。我不會作出評斷的。」貝紐撥弄著腳上的球狀飾品,顯得很渴望聽到答案。

「祂們認為我們是盲目的。」阿迪亞用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細語說道。

對異端巫醫的回憶湧上了貝紐的心頭,也讓他的心跳脈搏急速地奔走著。

「高階祭司們裝作好像每天都在跟魂靈們溝通一般,但事實並非如此,」 阿迪亞繼續說。「通常,古沃提卡和他的人只會隨意地對無形之境瞄上一眼。異迦尼和律法掌管著我們的生命,它們為高階祭司操控著我們,並壓抑真正的我們。」

「我誓死維護我們的傳統,」 貝紐回應著,但他的聲音缺乏自信。

「你已經從姆威魯‧埃庫拉那裡看到了證據,證明事實不像領導者所說的那樣,對吧?」

貝紐吞了口口水,他不確定如果洩漏出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會招來危險。「我在無形之境看到了許多事。有的是真的;有的不過只是一些象徵而已。那個地方就是那樣。」

阿迪亞注視著貝紐的雙眼,並瞇上了自己的眼睛。她的嘴角向旁延伸成了一道微笑,然後拍起了雙手。「沒錯、沒錯。你果然看到了什麼。魂靈只會訴說真實。」

突然他們聽見有聲音接近了,回音透過帳篷的壁面反射著。有兩個男人在村莊外附近徘徊著。阿迪亞壓低了身子,貝紐也學著她。當他想到自己若被人發現和高階祭司的妻子在一起,甚至還質疑無上領導者的教誨時,恐懼的感覺襲上心頭,讓他的皮膚感到陣陣刺痛。過了一會兒,發出聲音的男人們離開了,繼續往前進。

「我知道你身份不同,」阿迪亞說。「我也知道你身為一名巫醫所肩負的重擔。」她的眉心因為憤怒而皺了起來。「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奴役。我帶著希望來找你,帶著自由的希望,希望你能改變我們的道路。」

貝紐打量著身上的匕首和他臉上充滿雕飾的面具 。「我不明白。如果妳相信我們遠古的遺訓是錯的,那為什麼又要幫助我為了異迦尼做好準備?」

「要看到正確的道路,你必須要先知道什麼是錯的。太陽升起時,你會用你一直以來被教導的方式去收割,但你也可以帶著睜開的雙眼去做一樣的事。這就是魂靈所預示的。」

阿迪亞退後了幾步,凝視著她的作品。「在我面前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名巫醫。一名姆威魯‧埃庫拉的戰士。一位勇者,而不是奴隸。永遠不要忘記這一切。」

貝紐站了起來,他的心靈感到無比奔放,思想從內心深處徹底改變。很快就能學到全新事物的可能性鼓舞激勵著他。他有了決心。這幾天來,這是他最完整真切的感受。

「獵殺順利。」 阿迪亞說著。

※     ※     ※

幾個小時候,七石族的戰士們呈扇形散開,遍布在他們家鄉叢林的灌木叢和藤蔓植物之間。貝紐突然加速腳步獨行,並希望這樣的獨處可以帶給他一些思緒上的清晰。他指揮著兩隻枯瘦赤裸的獵犬。牠們是種神秘可怕的生物,既兇惡又精確無誤,在老安巴魯族的魔法和不潔穢物之中誕生。

每個季節,在經歷了異迦尼之後,從貢品上剝下的空皮囊會被小心翼翼地縫合成狗的形狀,然後再用草藥堆肥和乾燥的樹葉填充進身體裡。煮沸過的野獸頭骨會被拿來代替頭部,並在上面別上羽毛作為鬃毛。在魂靈的祝福之下,這些不死的生物就會聽從巫醫的號令,成為他們最忠誠的爪牙。

在貝紐第一次參與異迦尼之前,高階祭司贈送了他兩隻獵犬,不過他沒有召喚過牠們。自尊使得他只想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來面對這場儀式戰爭。現在,他想到的只有生存。他將這兩隻獵犬取名狂熱飛翔。在這片茂密蔓生的低矮叢林,他們一前一後完美無暇地迂迴穿越著,猛力運轉著那鬼魂一般虛幻的心跳。

一陣纏繞心頭的高頻笑聲從樹葉間爆響開來。 狂熱和飛翔身子一僵,焦慮地掃視各個方向。猛然一停,貝紐轉身找到聲音的來源。他扣住皮帶上的匕首,隨著那熟悉的尖嘯刷地拔了出來。

聲音繼續笑著。在黑暗的叢林間,陰影總能藏住很多東西。突然,一個不比孩童手掌大多少的小袋子從樹林頂部掉了下來。貝紐直覺地避開,因為他懂得畏懼有可能潛藏在那裡面的各種詛咒。

但他的狗,就不懂了。 牠們像爭搶鮮肉骨頭一般衝了過去,用牙齒咬進袋子,釋放出一陣令人厭惡的綠色煙塵。獵犬的身體像生了病一樣搖搖晃晃。貝紐只能看著牠們掙扎著想撐住身子,並懷疑牠們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不見身影的聲音快速尖叫著咒語:「Gowaia fen! Bo'ta!」喊聲裡夾著低微的嘶聲和卡嗒聲。這讓貝紐豁然理解了。百在一起,這咒語和那袋子不過是癟腳的心靈控制技巧。對貝紐或任何巫醫來說都不可能生效。但那些狗是單純的生物,意志薄弱。

「懦夫!」貝紐對叢林裡喊。

狂熱和飛翔用瘦弱的嘴低吼著。牠們飛撲過來,露出牙齒和腳爪,對準貝紐露在儀式衣著外的皮肉。

躲過牠們的殘暴攻擊,巫醫抓起腰帶上的一個頭骨,附上燃油和魔法。他將這東西丟向他的僕人,頭骨在接觸時點燃了。一個痛苦男人的形體浮現出來,吞沒了目標。飢餓的火焰包裹了兩隻野獸,但牠們並沒有後退,牠們的屍體沒有感覺,也無法阻止。

貝紐躲過牠們的進襲。他施放了一個旋律式的反詛咒,在口中塑造出藍色的能量塵埃。他將這股能量投向兩條獵犬,拉出一條鬼魅般的破碎布幕。這對那未現身者的法術不起影響。就算貝紐可以躲過這些狗,他知道他的敵人也正在準備另一次攻擊。

在安巴魯已實行了數千年的情況下,投降可能是最合理的作法。但他就是無法心甘情願的順從。

這國度裡的生命不該被這麼輕易放棄。這些犧牲都是沒有必要的……這個異迦尼。」那異端曾這麼說。這些話聽起來並不像過去那麼缺乏榮譽。

貝紐握緊了匕首,絕望地找尋著空隙。當狂熱和飛翔嚎叫著進逼,他們頭頂的聲音大笑著,滿足於自己的成就。貝紐的喉嚨收緊。他的胸口吸飽了空氣而鼓起。他揮出匕首,切穿狂熱的毛皮。飛翔也同時跳向他。巫醫將身子壓低,險險避過這次攻擊。獵犬圍繞著他,準備好攻擊。

毫無預警地,飛翔背後的矮樹叢裡竄出一名七石族的女子。她身上的全套羽毛裝光看就令人畏懼。四支犄角從她的面具上突出,裝飾以深紅色的羽毛。這新來者將手掌伸展在從木頭面具底下露出的嘴唇前。然後,她的喉部發出一陣長長的咳嗽聲,吐出一團撲向上方樹叢的蝗蟲。

隱身的巫醫發出尖叫,中了咒術的狗軟倒在地,身體仍燃燒著。

幾秒內,蟲子們便找到他們的目標,讓對方失去了掩蔽和平衡。墜落。痛苦的叫聲。失去生命的男人屍體躺在附滿藤蔓的地面上。長滿利牙的蝗蟲在取得勝利後,朝上千個方向飛散,猶如飄散的灰煙。

儘管欣慰自己保住一命,貝紐看著那屍體時仍忍不住感到愧咎。他敵人的皮膚滿是被蟲群啃咬過的紅灼、浮腫傷痕。

「你看到了嗎?又一個安巴魯無謂地死去。」帶著面具的女人說。「儘管我們不屬於這陰影世界,我們仍必須盡力在其中存活。」

貝紐立刻認出她的聲音。「阿迪亞?」他震驚而恐懼地回答。「妳不是個巫醫!為什麼妳在這裡?」

「魂靈們催促我跟上你,幸好我遵從了。」她翹起她的頭。

「異迦尼的規矩禁止我們殺死巫──」

「規矩?」阿迪亞低吼。「在你看過一切後,你還提起規矩?姆威魯‧埃庫拉不是需要贏得的東西;它屬於所有安巴魯。你知道這點。高階祭司設計了這場遊戲。五丘族的那個異端,他看過真相。你為什麼不肯承認?」

「我……」貝紐開口說,但說不出理由。至少說不出他真正相信的理由。她是對的。那「異端」是對的。

滿懷著各種情緒,貝紐接受了阿迪亞和她的話。那不只是出於渴望,那是違背高階祭司嚴格法律所帶來的輕微戰慄。狂熱和飛翔的屍體燃燒著,貝紐除去阿迪亞的面具,手指輕柔地撫摸她的嘴唇。毫無預警地,他吻了她,然後分開來說:「為了表示我們是同一陣線。」

當阿迪亞世故地露出微笑,無形之境裡突然揚起一陣苦惱的抗議。她閉上眼睛,邀請他進一步恣意妄為。而貝紐撇開了他的不安,向前傾身。當他們的雙唇相遇,他驚訝地聽到一群帶著面具的異族人呼喊著、嚎叫著從四周叢林跳出。由於一瞬間美好的分心,兩名七石族的成員都沒能注意到危險的逼近。

敵人死亡時的嚎叫,和貝紐忠心獵犬身上的火光,將雲谷族的巫醫們召喚來了。

※     ※     ※

當他的捕捉者帶領他朝黃昏降臨的方向走去,「莊嚴」是貝紐心中唯一的念頭。雲谷的家鄉出現在他們面前。在他眼中,看起來就和七石族的村莊一模一樣。圍著中心空地建起的草頂小屋,空地上設著篝火。被血浸染的大壺放在附近,渴望著裝進新的犧牲品。

貝紐沒有為了提沃努查而歡欣鼓舞,因為阿迪亞對生命的渴望深深傳達到他內心深處。就連此刻,她熱切的凝視也呼喊著他違抗他的傳統,攻擊他的捕捉者。這種行動是被禁止的,無可想像的。

雲谷的獲物很少,只有三個人:貝紐、阿迪亞和名為阿多瓦西的年長巫醫。隊伍靠近篝火時,受到儀式隨從的歡迎,其他村民或詠唱,或擊鼓,或為了儀式跳舞祝禱。

被剝去面具和武器,三人被帶到一間用草牆圍起再用柑桔油定版的小屋,放在矮桌子上。俘虜的身體被擦滿草本種子的液體,用來保護他們的身體在死後數小時內不會腐敗。在房間另一邊,銀髮的阿多瓦西深深呼吸,安撫他的焦慮。

在貝紐旁邊的桌子,阿迪亞用無助的表情瞪著他,對他伸出一隻手。他突然感到很不舒服。

完成工作之後,儀式隨從分立開來,為了一名高大、強壯,手持半月型顎骨鐮刀的男人打開小屋的門。貝紐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顯眼的髮飾標誌著他是一名高階長老祭司。在他背後跟著幾名奴僕,裝飾著多彩的羽毛,手裡緊抓著魔精娃娃。

領頭的高大祭司用下巴比了比,並向後退出小屋。兩名穿著裙子的男人進入房間,抓住阿多瓦西的手腕。 年長的巫醫沒有做任何抵抗,任由對方帶領他走出小屋,呈交給高階祭司。阿多瓦西擁抱了他的命運。

透過小屋的敞開的門,貝紐像是初次看見一樣觀察著儀式進行。參加者的動作和他這輩子看過的各種異迦尼儀式一模一樣。說了幾句話。阿多瓦西的鮮血噴濺。隨從取出他的內臟放到壺裡。其他村民繼續歌唱。儀式的盛況一如往常。但對這年輕的巫醫來說,這些似乎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我們安巴魯人用激動的旋律掩飾我們無意義的暴力。阿迪亞唾了一口說。

此刻,貝紐推測,阿多瓦西無形的魂靈應該已經脫離這個世界。年輕的巫醫立刻想到他在姆威魯‧埃庫拉所看見那些因為發現事情與他們曾經相信的不同,而心靈破滅的困惑幽靈。

「生命被剝奪,為了什麼?」阿迪亞鄙視地說。「我們不需要重蹈他的覆轍。還有其他條路好走。」

貝紐的心跳得很激動。他的頭在旋轉。「他們人很多,我們只有兩個。還有什麼路可走?」

「我們自願將安巴魯的血肉奉獻給魂靈,但我們不被允許食用這種贈禮。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貝紐被這個提議震驚了:「卡利已經被魂靈給詛咒了!」

「又是高階祭司們創造的故事。」阿迪亞反駁地揮揮手。「我曾在我丈夫身邊聽過一個秘密。他提到在傳說中,吃下巫醫的血肉能開啟成神的禁忌道路。這些謊言就是為了這秘密永不被發現而創造出來的。但你,勇士,擁有智慧,因而能將這股力量化為自己所有。有了這力量,你就能重建我們破敗的文化。沒有人能阻止你。」

貝紐瞪視著阿迪亞。她的眼睛莊嚴而誠摯。

「當我們的屠殺者靠近,反抗他們。」阿迪亞低聲說:「跟著我,安巴魯會進入光輝燦爛的啟蒙時代,再也沒有黑暗。」

和預期的一樣,穿裙子的男人回來了。他們的手和胸口沾染著血跡。他們伸手去抓阿迪亞的手腕,但出乎意料地,他們得到了野獸般怒火的反應。

女人跳到桌上,矮下身形,抓住其中一人的頭,並順著進攻之勢 一轉。一個清脆的骨斷聲傳出來,揭露了她行動的成功。在另一名隨行者來得及反應之前,阿迪亞冰冷的手抓住他的後頸並往下壓,膝蓋向上直接踢中他的鼻子。他跌落地上,一動也不動。

貝紐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甚至連殺死兩人的快速精準動作也看不清。他從沒見過這麼凶悍的攻擊。阿迪亞抓起他的手,拉著震驚的巫醫衝出小屋的門,飛奔起來。

雲谷的村民勃然大怒。阿迪亞推過雖然帶有武器,卻茫然呆滯的高階長老祭司,衝向裝有阿多瓦西器官的壺,將蓋子一一掀去。群眾站在一旁,詛咒著這女人的行為,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看見他們有多可悲,對規矩有多依賴了嗎?」她問。「 安巴魯實在太有問題。我們不是為了榮譽互相殘殺,而是為了恐懼。」

在一個土製壺裡,阿迪亞找到她所搜尋的物事:阿多瓦西溫暖、靜止的心臟。她取出心臟放到臉龐,說:「我們比我們曾受過的冤辱更強大。」

她朝那柔軟的肉咬下,彷彿那是熟透的水果一般,血液從心臟湧出,彷彿它仍在鼓動並傳遞生命一般。尖叫聲在雲谷村民之間響起,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褻瀆。

阿迪亞吞下一口,讓圍觀者更加激動,並且在他們的不適中微笑。她的身體開始顫動,毫無預警地,一股紫色光芒從她體內噴發,照亮灰色天空和附近的簡單建築。最靠近她的那些人四散逃逸。不久前還讓他們歡欣不已的俘虜,如今讓他們感到恐懼和絕望。

憤怒地瞪著逃跑的部族,阿迪亞發出尖嘯,嚇得高階長老祭司丟下武器,笨拙地試著逃跑。她喜歡這種隱私,便轉向未來的戀人,靠到他的身邊。這女人的形體沒有改變,但她渾身滲冒出力量。

「加入我。」她說,話聲擴大並迴盪著。「殺死你心中的僕人!」

她一邊說,一邊舉起光芒四射的手,將咬過一口的心臟交給貝紐。此刻,他了解到這就是阿迪亞曾經提過的時刻。

雲谷村民的尖嘯從四面八方傳來,他們從暫時的驚嚇中回復。貝紐知道他們很快就會發動攻擊。而大多數都以匕首與長矛作為武裝。

他遲疑了。這是一段通往新生活的道路,沒有謊言,沒有無意義的戰爭和習俗的重擔。他回想起自己見過和感受過的東西:無形之境裡的受苦魂靈、警告。還有姆威魯‧埃庫拉,那大膽反對舊習俗的巫醫,所提出的請求。

但那男人不是個卡利,他也不樂意戰鬥。先發動攻擊的是貝紐,導致流血無法避免。那名異端違背族法來拯救他的師父。那是為了拯救生命,而不是為了在人間封神。

※     ※     ※

來自無形之境的呼喚迴盪了千遍,幾乎要讓貝紐失足跪下。

「有了這力量,你甚至能重塑特干澤 !」阿迪亞呼喊。「再也不會有生命被無意義地拋棄。再也沒有謊言毒害我們人民的內心!

看著雲谷村民的臉,貝紐心中一片雪亮。這些人的方式錯了,這很肯定,但他們不是他的敵人。他全然無意和他們戰鬥,因為這並不是真實的道路。他只希望能點醒他們。

「我做不到。」貝紐說。

阿迪亞將手中的心臟捏碎,她的身體因發怒綻放出能量,帶著強大的勁力將貝紐翻倒在地。

「髒種!」她大喊。「懦夫!」

貝紐掙扎著起身,他的腦袋昏沉,視線模糊。他再也不能夠阻止魂靈的召喚了。死亡正在靠近,祖先們渴望與他會面。「這一定是個預兆。」他想。

在專注中顫抖,牙齒互磨,貝紐讓自己進入魂遊狀態。乳藍色的淚水從昏眩的戰士眼中流淌下來。每淌下一滴,影子世界的面紗便去除一分,揭露出無形之境的魂國風貌。他的心臟如雷般鼓動。他的雙眼無神,但他隨即看見在那柔和的光中,有著無數純然黑暗所構成的人類形體,和上千對的白堊色眼睛。

在這聚集體的中心,有個獨立的形體,它黑暗的手臂召喚著貝紐。在他的腦海,一種思緒,一種印象逐漸成形。

。」

貝紐朝那魂靈走去,不安地顫抖著。

你是貝紐,我知道。」

貝紐沒有動彈。魂靈們從不曾與他談話,從不曾這麼明確地與他交流。

你偏離了真實的道路。真相是:無形之境不是高階祭司們所教導的那樣。被你們稱為異端的那個人知道這一點。那就是他違抗法律的原因。」

各種影像迴旋著,像煙霧和閃電一樣在貝紐身前閃爍。他看見那所謂的異端穿越這年輕巫醫不曾見過的異鄉土地。一顆燃燒的流星劃過夜空,貝紐跟了過去,前往流星墜落之地,一座被邪惡包圍的小村莊。

「既然他知道真相,他為何還要離開?為什麼他不教導他的族人?」

每個安巴魯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每條道路都不一樣。他會在他自己的路上教導別人,而你會在另一條道路上這樣做。你,貝紐,跨立暗影世界和無形之地,彷彿你誕生於兩者的邊境。這種連結將是你最偉大的資產。」

「你希望我教導什麼?」

暗影世界的生命是珍貴的。不應該被浪費。安巴魯的戰爭不能滋養無形之境。姆威魯‧埃庫拉是永恆的土地,確實如此。但這裡同樣有悲傷與喜悅,就像你的世界。這是你必須教導的真實。」

「這就是我在異迦尼的獻祭中,從那些魂靈身上所看見的。」貝紐回答。

你看見,但你並不相信

你看見,但你並不相信。

※     ※     ※

七石族的巫醫們聚集在篝火邊,為魂遊做著準備。距離上次異迦尼已過了將近一週。他們全都聽過關於貝紐和惡魔交戰的故事。如果故事屬實,他是犧牲了自己來拯救雲谷族。

但和往常一樣,流言跟隨故事傳播著。這就是事物運作的道理。雲谷族裡有人說貝紐違背了異迦尼的法律,他甚至成了一個卡利。

七石族的高階祭司用這些故事訴說魂靈的憤怒。他們拒絕承認貝紐是英雄,宣稱惡魔的出現玷污了儀式之戰。

因此,他們下令再次舉行一場異迦尼.巴威。

為了尋求魂靈的祝福,七石族的巫醫進入魂遊狀態。他們飄進彼世時,時間變得緩慢。村莊被拋在腦後,無形之境的扭動的能量無窮無盡地從四面八方伸展過來。

通常,戰士們會各自看見和聽到不同的魂靈。如果他們真看見了什麼的話。但這一次,每一個巫醫都見到了相同的漆黑形體召喚著他們。那魂靈的思緒在他們腦海中形成話語,清晰得有如水晶,銳利得有如刀刃。

你們太盲目了

巫醫們不確定是什麼讓魂靈做出這樣的指控。他們道歉並請求原諒。許多人脫離了魂遊境界,深恐自己不知怎麼惹怒了魂靈。

那些戰士還沒有準備好,但其他的準備好了。

「你希望我們看見什麼?」少數留下的巫醫問。

真相。你或許會在這次異迦尼中死去。為了什麼?

「為了向你和你的族類表示崇敬。」有人這樣答。

「這是高階祭司的命令。這是我身為巫醫的責任。」另一人說。

「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犧牲,犧牲就是活著的意義。」一名年輕的戰士這樣引用。

魂靈靠近了最後的說話者,思考著那些話語。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他用這些話為矛,以這些話為盾。但生命不該這麼輕易地放棄,這麼無謂地放棄。

我不想要你們的獻祭。這片土地不需要這種東西。

困惑和不安在年輕的巫醫心中淌開。他遲疑地開口。「那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除了獻祭之外還有什麼?」

生命。

在最終,只有那年輕的戰士保持在魂遊狀態裡,但曾經名為貝紐的魂靈對逃離的那些人並不感到厭惡。不論要花上數日、數週、甚至數年,他會引導並教化他們。每個安巴魯都有他自己通往真實的道路。沒有一條路是一樣的。

--生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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