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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破壞神3 - 行者_(野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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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
-Cameron Dayton著

恐懼

他死去的姊妹會在日落時來。總在日落時來。

天色漸暗,影子拉長的近夜時分,他佇立看著太陽消失在群山之後。晚風的輕響會在這時候被緩慢、拖沓的雙腳磨地聲給取代。她的腳……冰冷而蒼白,殘破的肌腱和斷折的白骨在無數哩的旅程中被岩石磨穿。這和克爾在那天走了多遠、度過多少河流或攀越多少峭壁無關。她總在日落時來。

拖沓的腳步靠近時,這高大的男人正忙於生火。自從他進入夏佛荒原後,火種的資源就一直很充足。在吃了數週的冰冷鹿肉乾後,克爾試著想像溫暖的食物能夠帶給他一點安慰。但他知道這種嘗試只是枉然。那蹣跚的步伐總會帶來一股沁人的寒氣,冰寒而恐怖的觸感在他皮膚上流淌著,拍打著。他們剛剛好在火光邊緣的那片黑暗停駐。

克爾不想抬頭去看。他不想和她講話。但他不這樣做,她就不會離開。他等待著營火升成劈啪作響的烈焰,然後伸展肢體,沈重地將一口氣嘆進冰冷的夜晚空氣裡。

「說妳該說的,芳恩。說完了就離開。」

她拖著一隻腳踏進火光範圍一步,然後又是一步。克爾盯著火焰,感覺著自己的手在胸口那道新癒合的傷疤上游移。再走一步,她就經過他的面前。一段木材在火中動搖,爆了開來,餘燼往上飄起。克爾強迫自己的視線跟隨灼亮的碎片往上飄移,從火焰轉移到曾是他姊妹的這個東西身上。這是他欠她的。

熱氣已開始為她蒼白的血肉解凍,令人作嘔的腐朽甜味變得越來越濃。連續這麼多週追隨她的兄弟,對芳恩灰暗、蹣跚的形體造成很大的破壞。克爾幾乎已認不出她來。

她的雙眼是黑色的深坑,他記憶中帶著矢車菊藍色的眼瞳為深沈的黑影取代。殘存的幾條金髮辮子亂蓬蓬地掛著土塊垂吊在腦袋兩側,其中一個糾結土塊的重量將皮膚扯了開來。他看著黃色的血肉裂開,滴下朽壞的組織和頭髮,在土地上發出濕稠的撞擊聲。她纖瘦的肢體在風中格格作響,骨節的形狀從濕腐的皮膚突出。克爾懷疑芳恩是否還有任何感覺。她傾身向前,骨瘦而震顫的手指抵著他的胸口。

「克爾。克爾.奧德爾。」

她那殘破的嘴巴是怎麼說出話的?塌落的下顎,腫脹僵硬無比而突出臉頰的黑色舌頭?在被埋葬在亞瑞特的花崗岩層底下這麼多年後,她怎麼有辦法出現在這裡?克爾知道他不該回來的,他就知道在這破碎的土地上是找不到救贖。他找不到路前往他同胞那座樹木茂密的峽谷,漫無目的地在奇形怪狀、凹凸不平的山丘間遊盪。雄鹿部族的山谷曾經是個蒼翠溫馨的地方。現在一切都變了。一切都毀了。

但芳恩找到他了。找到他並緊跟著不斷逃跑的他。

「克爾.奧德爾。背叛者。背叛者!」


姊妹

那天早上,太陽起得太早,火焰還來不及驅趕克爾骨中的寒意。他將厚重的熊皮斗篷推開而後起身,伸展他整整八呎高、滿是疤痕和肌肉的身子。許多年來,克爾習慣於按照斯寇伐斯群島的規矩,用利刃刮除臉孔兩側和頭上的毛髮。這種習慣在溫暖的熱帶群島有其道理,讓他不那麼像個外來者。但在這裡,冷風颳在他裸膚上的感覺十分奇怪。在這寒冬之境待不到幾個禮拜,克爾就已開始想念他年輕時未經修剪的鬍鬚和長辮子。他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下巴上的短鬚,思索著提哈拉是否還能認出他來。

思及他的女主人,仍讓他的胸口感到一陣難忍的疼痛。那不是悲傷或罪惡感,也不是消沈。不完全是。那是包覆在名為後悔的繭皮裡,對過去所犯錯誤感到的痛苦。這錯誤是他永遠也無法矯正的,只能將它緊緊包覆,試著讓痛楚變得麻木或至少隔離開來。克爾搖搖頭。

返鄉的道路將十分漫長。衛斯馬屈灣就在南邊克哈山前。到那裡之後,克爾知道他能在半島附近的貿易船上找到通路。商人們總是樂於雇用人手來看顧他們的貨物,好讓他們在路上有機會逛窯子。克爾會說蘇拉特、魯高因和群島等貿易語言;他能夠輕易說服未來的雇主他和恐懼之地的那些野蠻土著雖然體型相似,卻是截然不同、更加文明的傭兵。接著他就能輕易航行過衛斯馬屈和國王港,抵達菲利歐。在那裡……在那裡,她等待著他的歸去。那裡有起伏的丘陵和輕快的音樂;那裡有美酒、鮮肉、歡笑和溫暖苗條的臂彎。在那裡,他能夠忘卻責任和冰冷、痛苦的後悔之感。

他為什麼要到這兒來?為了找到他的族人?乞求他們原諒?好吧,他們找到他了。或者說至少芳恩找到了。

將土踢到他餘燼未熄的火堆上,克爾試著忘卻昨晚的記憶,專注在即將到來的旅程上。前方的山峰大而可畏,但那裡森林環繞、有人居住、生氣蓬勃,相較於死亡……相較於前幾週,是個令人愉悅的對比。克爾的手又移到了胸口。

這一次,他沒有背叛任何人,他對自己說。他沒有逃避他的義務,因為標誌這些東西的人已經不在。他是在離開一塊不再擁有他的土地。克爾希望能做出補償,找到方法來終結這啃噬人的罪惡感。但他找到的只有迴盪的空寂,以及每次看到芳恩時,那讓他腸胃翻攪的冰冷恥辱感。這個想法在他腦裡一遍又一遍地迴盪:這一次。這一次他沒有背叛任何人。

在下一次日升前,克爾知道他會遇到兩個月前,他曾走過的蜿蜒獵人小徑。然後他可以輕易地走上一條通往克哈北面的大道,最終抵達鐵之路。

鐵之路。那是一條古老的道路,一個領土涵蓋亞拉挪奇大沙漠乃至冰凍之海的滅亡帝國所留下的破碎遺跡,整條路由鐵頁岩的鏽色巨大石磚舖設而成。鐵之路寬廣地直通伊夫葛洛的森林地區,跨過克哈山的山脊,下達坎德拉斯的西部丘陵。它曾是帝國部隊和貿易通商的重要管道,讓穿越高聳、顛簸山區的旅程從數個月縮短成數週。最大的優點是,這條路在好幾個世紀前就荒廢了。如今它全然被人棄置和遺忘。在這混沌的年代,北方的諸王、酋長、軍閥們很少和他們的鄰居有所往來。亞瑞特的毀滅在周遭國度的心中留下深刻的恐懼,他們大多選擇深鎖大門,強化城牆,任由外面的世界紛擾不休。

這表示這條路上不會有旅人和盜匪。儘管克爾有辦法應付這些人,但他寧願獨行。他將名為「笑柄」的巨劍扛在肩上,轉身往前方的山丘走去。

十天的艱難旅程過去了。亦即十次日落,十次他姊妹的來訪。她的手臂被食腐動物啃去,她的頭顱現在只剩赤裸的泛黃頭骨。但那還是芳恩。還是同樣的聲音沒變。同樣的控訴。他懷疑是否有一天,自己會習慣於這種反感,和她出現時所帶來的恐怖。他懷疑自己該不該去習慣。

克爾擔心芳恩會跟著他渡過雙子海,她或許會追著他直抵菲利歐。在他腦裡有個主意,一個揮之不去的主意:若他將她打倒,會發生什麼事呢?若他用那柄巨大的劍刃刺穿她的身體,將那踉蹌的身形攪成一灘碎骨和爛肉,會發生什麼事呢?那樣能否讓她解脫出這種折磨?那樣能否讓他獲得解脫?

克爾將熊皮在肩上拉緊。不。他不能這樣對他的姊妹芳恩。她的指責是他應得的。她的憎恨也是他應得的。他確實是個罪人。

將黑暗的想法搖出腦中,這高大的男人在他邁出的寬闊步伐和腳下經過的土地中找到一絲安慰。不論是因為亟欲離開這塊土地,或是渴求返回更溫暖的那片土地,他這雙腳都用令人印象深刻的速度進行著這趟旅程。鐵之路就在前方,他知道在那平坦的舖設道路上,他的步履只會更加快捷。很快的,這一切都將被遺忘。很快的,這一切都將被拋諸腦後。而芳恩,或許她會留在這片寒冷的荒原,留在這屬於亡者的地方。

克爾嘆氣,試著將思緒轉移到美酒、陽光和海浪有節奏拍打沙灘的聲音。他的肚子咆哮著。他在兩天前就已吃掉最後一塊肉乾,而路上的獵物比克爾預想的更加貧乏。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用最快速度離開這片土地、離開他陷落的家園。他理解到,自己得花部分力氣在找尋食物上。

幾個吐息之間,他的白日夢被一聲尖叫截斷……接著是連續好幾聲的尖叫。聲音來自前方的道路,就在鐵之路旁一株死去矮壯橡樹的另一端。克爾矮下身子,刻意走偏路徑並繞過樹木來為自己取得優勢。

那是一群難民,這點相當顯而易見。男人、女人、孩童,幾十名風塵僕僕的瘦弱平民,穿著陳舊衣服,用籮筐、皮袋甚至毛毯來攜帶寥寥可數的行李。和克爾一樣,難民們認為這條路上會空無一人。但和他不同的是,他們的行進漫不經心。他們延著道路拖出一條零散的軌跡,絲毫沒考慮到埋伏的野獸、盜匪,或是更糟的東西。而在這山區裡有很多比盜匪更糟的東西。

克爾在他們現身之前就已聞到他們的氣味,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卡茲拉。形體扭曲成半人半羊,剛愎易怒、多毛畸形的惡魔。卡茲拉經常成群行動,體型寬大健壯。他們的長手筋肉糾結,在粗劣骯髒的毛皮下高高隆起。這些羊頭人的腳和動物一樣向後彎折,末端有著分趾的黑蹄。卡茲拉的肩頭聚集著動物般緊繃的筋肉,上接一顆宛如夢靨,擁有墨黑雙眼和卷曲長角的巨大山羊頭。在前往南方的旅程中,克爾曾好幾次對上這種野獸,那些並不是很好的回憶。卡茲拉真切而令人作嘔地證實了惡魔對人類的汙穢影響。

克爾看見一對羊頭人延著道路走,飢渴地看著難民四散、尖叫。路上已經橫躺了二十幾具屍體,全都渾身是血。更多卡茲拉在屍體之間遊走,掠奪死者身上微薄的物資。克爾感覺自己的不快漸漸累積成憤怒,但他硬吞了下去。這不是他的戰鬥。這不是他的責任。這只會拖累他的旅程,此刻他沒有什麼能做的。他不欠這些這些沒帶武器就走在野外道路上的蠢材任何東西。克爾並沒有暴露行蹤。

他打算轉身繞路回去,就在此時他看見了那名樵夫。那樵夫穿著樸實的褐色衣服,身上一包柴火散落在陳舊的鋪石路上,引起了惡魔們的注意。他孑然獨立,手持一柄簡陋的斧頭;羊頭人包圍了他,發出低哭般的厚重笑聲。羊頭人們拿著粗糙的長槍和長矛,輪流在這可憐男子的背部朝向他們時出矛戳刺,在他身上留下十幾處淌血的傷口。其他難民抓住機會逃進附近的樹林,留下這樵夫面對漫長而痛苦的死亡。他轉身迎擊一記兇狠的衝刺,克爾這才看清他另一隻手裡護著的事物。那是一個孩子。



生命

亞倫已經放棄了希望,無法確定自己下一秒是否還能握穩手中的斧頭。就在這時,一陣怒吼震動了空氣。那些怪物震驚地咩叫著轉身,看著一陣鋼鐵的狂怒風暴轟然穿過他們。亞倫吃驚後退,舉起斧頭,手臂將懷中女孩摟得更緊,祈禱著這個新來的惡魔或許會給他一個痛快的死亡。

而後,在他面前的羊頭人四分五裂,化成迸裂的肉塊。亞倫看見他最後的威脅,喘了一口大氣。

那是個人。一個甚至比這些巨型怪物更加高大的男人,渾身滴落在寒冷清晨空氣中冒著蒸氣的溫熱鮮血。他山脈一般的雙肩上披著一件熊皮斗篷,雙腿綁著鎧甲和鎖甲零碎拼成的護具。腳上穿著牛皮靴,胸口赤裸而滿是疤痕。厚實的手掌粗糙、滿是硬塊,都是和他體型相稱的那柄可怖武器上磨礪出來的。那武器的長度是亞倫所拿斧頭的三倍有餘,通體由刺目的黑色金屬打造,不平均的兩側劍刃上滿是鋸齒。那是一件粗糙的殺戮工具,但卻被高高舉起,彷彿那男人身體的一部分。

這肯定是個野蠻人。縱使身在遙遠的東部丘陵上的一個村莊,亞倫也曾聽說野蠻人的故事。傳說中,巨大的蠻人護衛著神聖之山,吃掉任何膽敢入侵的人。但他從沒想到這會是真的。從沒想過這麼強大的力量竟能存在於一個活生生的凡人體內。這麼狂野兇猛的敏捷和強大竟能為人類的意志所操控。

正在道路另一頭搜刮屍體的那些卡茲拉拋下了手上的破爛,發出尖銳的呼喊。柱狀的蒸汽從泛黃的山羊牙齒間噴發出來。更多卡茲拉從道路兩旁竄了出來,都是前去追逐難民又聽到呼喊聲才跑回來的。亞倫算出總共有七、八隻野獸,他們對彼此咩叫,盯著他們孤立的獵物,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他們把頭低垂下來,聚集成一團,向前衝刺。

野蠻人深吸一口氣,將巨劍換個位置,好朝亞倫伸出一隻手。

「你的斧頭。」

亞倫匆忙將斧頭送到男人手裡。在他手裡,它就像個脆弱的小玩意。野蠻人將它舉到眼前,認可地點點頭。

「相當堅固。不光是砍柴的傢伙。」

羊頭人們開始加入,蹄子在石頭上撞擊出猛烈的節奏。死到臨頭,這野蠻人竟想討論一把砍柴用的斧頭?這是什麼樣的瘋子?

「不……我是說,是的,它是我父親的東西。」亞倫結結巴巴地說。「他曾經是個軍人──」

眨眼間,野蠻人舉起手臂,將斧頭向前拋出。亞倫看著它不住旋轉,形成一道鋼鐵的灰影將最近一隻卡茲拉的腦袋劈開,並砍進其後一隻的胸口。那第一隻惡魔向前倒下,肩膀上的巨大頭顱噴出黑色血液;第二隻惡魔也跟著倒在他身上,動也不動了。殘餘的怪物動作慢了下來,分散包圍他們的目標並逐步靠近。

亞倫撲向早先攻擊過他的一隻怪物屍體,期盼拿到他的長矛後,或許能在他們被數量淹沒前幫助這野蠻人守住陣線。那巨漢怒吼著出腳踢他臀部,將他翻倒。亞倫翻身護住孩子,恐懼地回望。

「躲低一點。」

亞倫蹲低身子,手臂緊緊護著孩子。她停止哭泣了,這讓他有點擔心,但她昏過去或許是件好事。羊頭人將他們團團包圍,齒如碎石的嘴裡湧冒著泡沫。牠們很憤怒,而亞倫剛剛才剛透過恐怖的經驗親身了解到,這些怪物會在狂怒中將牠們的獵物撕碎。野蠻人緊持巨劍,手臂彎曲;亞倫可以看見他的肌肉因潛藏的力量而高高隆起。

羊頭人的耐心到達極限,發出低哭般的吼叫並發動攻擊。亞倫瞥見野蠻人閉上雙眼,然後,烈焰地獄啊!—他露出了微笑。這高大的男人向後傾身,微笑扭曲成一抹冷笑,揮出一道黑色的弧光迎向奔來的惡魔。亞倫蜷縮起來,感覺那沈重的武器刮來一陣寒風。這些怪物被牠們敵手那非人的攻擊範圍給欺騙了,最近的四頭正好被這道致命的新月給捕捉到。它並不是切開,而是毫不停滯地打穿這些野獸,撕出脊椎、斷骨、碎肉;一抹深紅的血泉噴在亞倫身上,熾熱而帶有鹹味的紅血灌進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乃至眼睛。樵夫將臉上的鮮血抹去,不住咳嗽。四隻羊頭人如今成了無生氣的碎肉,散落在道路之上。野蠻人單膝跪地,呼吸沈重,他的手臂環抱著深深豎立在石磚上的劍刃。剩下兩隻卡茲拉比他們的兄弟聰明,牠們正是在等待野蠻人的這個瞬間,於是發出吼叫,從他的背後朝他襲去。

亞倫試著大喊警告那個男人,但他被凝固的血嗆得說不出話。野蠻人蹲低身子並向前竄出,從地上舉起巨劍和劍尖插入的那塊巨石,揮出一道曲線,砸進來襲的野獸體內。石塊就像鎚子敲過肥肉一樣削過牠們的身體,在一聲轟然巨響中將牠們敲成碎片。拳頭大的腥濕碎塊呼嘯過亞倫的肩頭。

就這樣……結束了。一切歸於沉寂。野蠻人勝利地站在山風之中,彷彿一尊鮮血、死亡與狂怒之神的雕像。亞倫從沒看過這麼可怖的事物,他不由得擔憂起這雄偉的存在來到這裡代表著什麼樣的意義。他看著這男人轉身,扛起他的武器往路的另一端走了一小段距離。他要離開了?不。他彎下身子,從染血的屍體上拔出亞倫的斧頭,又走了回來。他遞出斧柄向亞倫點點頭。

「這條路已經安全了。卡茲拉不會兩次挑戰比他們強大的敵人。這些吃腐肉的野獸消息傳得很快。」

亞倫伸手去取斧頭,又突然停了下來。他懷中的包袱動也不動,並且漸漸變冷。他這才注意到有支長矛穿過了他的保護,留下腥濕的深色印記。

亞倫的頭垂了下來。

「不……不,不。」

他緊緊抱著她,雙膝跪地,啜泣了起來。野蠻人看著這一切,似乎能感同身受。

「我看見你保護她的方式了,樵夫。你用了一切方法去保護你的孩子。」他啐了一口,朝悄悄回到路上的難民們點點頭。「你盡了做父親的責任。」

「不。」亞倫嘶聲說。「她不是我的。羊頭人攻擊時,我試著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她父母都被殺了。她不是我的女兒。」




死亡

克爾走在難民之中。他們懇求他的保護,提供他食物和幾枚銀幣來交換他的陪伴。野蠻人接受了他們微薄的報酬,簡短地答應護送他們。對克爾來說,這群可憐人已經死了,或者等他們和他分道揚鑣時就會死。他不過是陪他們走一段,但在鐵之路進入坎德拉斯之前,他會為了他們而戰。如果他和其他人同行,芳恩還會跟著他嗎?他希望不會,但他決定在他們聽不見她聲音的地方獨自過夜;沒有必要再讓這些難民受驚了。無論如何,有生人的聲音和他做一會兒伴,可以為他帶來些許的安慰。至於那些難民,他們和克爾保持著距離,對他們沉默的旅伴有所保留,但也不願落後他的步伐太遠。

「你是個野蠻人,對嗎?」

是那個樵夫。自從他離開去埋葬那不知名的孩子,克爾就沒再見過他。此刻他也沒聽到他的靠近。得加快步伐了,克爾咕噥著。

「我想也是。還有誰能和那些怪物對戰?還有誰能把農夫的犁頭揮舞得像把大刀?」那樵夫搖搖頭,微笑著。

克爾湊起眉頭。也許他那活人聲音是種安慰的想法不太正確。他已經有好幾週不曾和人說話……或者讓他們跟他說話。他懷疑和人交談是不是一直都這麼膚淺而空洞。儘管如此,他對樵夫的洞察力仍頗為印象深刻。笑柄確實是用犁頭的刀刃打造出來的。克爾轉了轉肩頭,聽著將武器固定在他背上的厚重皮帶吱嘎作響。

這鄉下人向前走了幾個快步,試著正視克爾的眼睛。「我最開始有些懷疑。你沒有故事裡提到那種狂野的鬍鬚和頭髮……」

他清了清喉嚨。

「如果你不想說話,我可以理解。我只想感謝你。」

他低頭鞠躬,讓野蠻人邁步走過。克爾走了過去,但很不情願地發現自己對這名樵夫產生了興趣。這是個在其他人都逃走的時候,挺身保衛陌生人孩子的男人。是在其他人都蜷縮不前時,選擇過來表示感謝的男人。這樣的氣概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在平凡人中。克爾回頭去看樵夫到哪去了,卻驚訝地發現他只在幾步以外。

「你的腳步很輕,樵夫。你在砍柴的時候學到的?」

那男人笑了;那聲音在此時此地很奇妙地令人感到溫暖。

「當我還是孩子時,樹林裡沒有卡茲拉,但那不代表啪躂亂走就很安全。有熊追在屁股後面時,是很難收集柴火的。」

克爾點點頭。這解釋說得通,但他懷疑事情不光像這樵夫透露的那麼簡單。但野蠻人知道,有些人寧願保留自己的祕密。於是他停止追究。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羊頭人?」

「唔,從沒看過這麼多。過去幾年來,我們不時會看到他們,三、四個一組出來搜刮。通常在高海拔的地方,他們的蹄子能讓他們在那裡快速移動。我們認為他們很危險,但他們在平地時通常會避開有武裝的人。而現在……他們在克哈到處出沒,不論高山或丘陵。」

他抓緊了斧頭,克爾可以看見黑暗的思緒在樵夫眼中一閃而過。「他們……似乎開始組織起來了。過去他們從不曾表現出這種團結,這種先發制人。他們開始攻擊較遠的村莊。七天之前,我看見一群怪物往山谷上方移動,目標是我們的丹斯莫特鎮。我警告了我的同胞,抓起我們所能帶走的一切,趁日落之前溜走。順著鐵之路,我們遇到了其他人。其他人也有同樣的遭遇。

「我們是先頭隊伍。」樵夫揮了揮手,示意他身後那隻的散亂的貧民車隊。「如果不做些什麼來阻止這些攻擊,尋求庇護的無家可歸難民很快就會將這隊伍變成看不見盡頭的長龍。」

他的話讓克爾愕然了一會兒。

沒人會對這些卡茲拉做些什麼,樵夫。這座山脈是邊境之地;沒有國王統治這裡,也沒有國王保護這裡。帶著你的人往克哈山下去,在山下找尋安全的處所,待在那裡。

那較矮的男人聽懂克爾的話後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咧嘴露出堅毅的微笑。他似乎做了什麼決定,並且伸出他的手。

「我們是山地人,但這不代表我們是蠢人。我們打算順著這條路走,到下邊的衛斯馬屈去……我想我們會在那裡重新開始。我的名字叫亞倫。」

樵夫亞倫一直伸著手,直到克爾終於低吼著用長滿老繭的手攫住它。野蠻人敷衍地握了一握,然後鬆開手。

「我是克爾.奧德爾,雄鹿部族的最後一人。」

「最後一人?」

「我的同胞都已經不在了。亞瑞特的憤怒帶走了他們。」

「我很……我很抱歉。我可以想像被迫和同胞分離是無比的痛苦。也因此,不論多麼危險,我還是跟他們走在一起。」亞倫指著那些難民。

克爾和樵夫又一起走了十幾步。

「但……」亞倫謹慎地挑選著詞彙,「你是怎麼逃過毀滅的命運?就連我的小村莊都曾聽說山上的災難。什麼樣的奇蹟讓你存活下來?」

克爾沒有回答。他將兩眼直盯著鐵之路,加長跨步的距離,直到將亞倫拋在身後。

太陽漸漸落下,克爾身後那襤褸的車隊也很快就要紮營過夜。這些鄉下人已離他很遠,但野蠻人還是爬到遠離大路的石堆裡。這或許並不必要……但他必須完全確定才行。

芳恩在傍晚時來了。她的下顎在旅程中掉了,留下黑色的舌頭濕潤地垂吊在糾結的喉頭肉上。但她的話語依舊不變。恐怖也依舊不變。克爾曾希望和這些人同行會導致她離開。他曾希望保護他們能讓她空洞的雙眼在他身上看到一絲救贖。他甚至曾希望,大膽地希望,她只是自己腦裡的幻影,他心中罪惡感潰爛所造成的幻影。但這股寒氣如此地尖銳而流利,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肩頭。這是真的。芳恩充盈的冰寒怒火並沒有縮減。

克爾知道在這趟旅程中,他必須和亞倫和他的同胞分開過夜了。




背叛者

克爾對羊頭人的看法出錯了。第二天早上,他擊退了另外兩波攻擊,又有三名難民慘死。七隻卡茲拉的屍體成了鐵之路上的裝飾,亞倫開始擔心,在抵達衛斯馬屈之前會有多少長著曲角的惡魔等待著他。無論何時,只要野蠻人走得離隊伍前頭太遠,卡茲拉就會嘗試來一次快速襲擊。

他們的恐懼加深了,這些群眾改而擠成一團,緊跟在他們保護者身後十步遠的位置。亞倫跟著一小支二十人的車隊,手持著斧頭隨時戒備,少數較為強壯的男女從死去的追擊者那裡取得武器。這個陣型對那些膽怯的野獸來說似乎頗為有效,當天他們再也沒有遭到攻擊。

克爾幫助難民建立了一座可堪防禦的營地,然後不顧他們的苦苦抗議,他在太陽滑落西邊山峰前離開了。他宣稱這是因為他想偵查周遭的山丘,為第二天找出可能的遇襲地點。

亞倫能看出克爾在說謊。但他在野蠻人臉上看見一絲驚怖。

但克爾在天黑後不久就跑了回來,讓難民放心不少。亞倫察覺到有什麼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野蠻人回來時帶回了一絲冷酷,比山上空氣更凍人入骨。簡直就像太陽下山時一併吸走了克爾.奧德爾的熱氣和生命,拖到克哈山的另一側了似的。樵夫判斷在這巨漢身邊時,保持安靜才是明智的。

亞倫遞給他一大份群眾攜帶的食物。市長留下的憂傷寡婦在飢餓的難民面前分配出屬於野蠻人的份。克爾毫不質疑地接受了,極度沉默地開始吃起來。亞倫不由得懷疑他上次進食是在多久之前。他也懷疑車隊沿路收集的漿果和小型獵物是否足夠滿足克爾的需求,同時讓難民在餓死之前抵達衛斯馬屈。

當克爾在黃昏離開時,亞倫和市長的寡婦談過了。那是個名叫賽莎的面色愁苦的老婦人。他告訴她野蠻人並不是在考慮傷害他們;他只是不習慣和這麼一伙過度依賴又沒有決心的人一起旅行。儘管沈默寡言,克爾確實展露出照顧群眾直到旅程結束的決心。寡婦不是非常信服,她看向亞倫後方,看著前方的道路。

當晚,樵夫和養豬人唐恩換班。這拿著一柄歪鏟子的老傢伙,有著超越許多年輕人的力量和決心。唐說話會口吃,似乎對什麼都不相信。在丹斯莫特的同一塊地上度過六十年歲月後,這旅程對他來說既是折磨又不可理解。當晚是這批群眾拋棄他們家園後第一次沒有遭受攻擊,沒有羊頭人出現的跡象。唐用他不連貫的字眼詢問,野蠻人是否在日落後做了什麼來將那些怪物嚇走。他問,克爾是不是從恐懼之地召喚了某位冰冷之神來保衛難民。亞倫要這老人別開口,專心監視路上。「不要質疑大樹的枝幹為什麼傾頹。只需安靜地收集柴火並心懷感謝。」

兩天成了四天,四天後又過了四天。攻擊變少了,但並沒有完全止息。亞倫可以看見車隊的追擊者沿著道路兩旁的山壁跟著群眾。通常是一對斥候。偶爾,會有另外兩隻卡茲拉加入他們,然後在數量的鼓勵下,他們會不再嘗試保持隱密。野獸的剪影持續映照在山脊上、蹄子撞擊岩石的聲響、風中傳來怪物那有如腐肉氣味般黏膩的呼叫聲。亞倫覺得這幾乎和直接襲擊一樣消磨人的士氣。

克爾的態度從鐵之路開始朝丘陵下降後變逐漸軟化,亞倫發現這野蠻人還是可以談話的,只要自己少點評論……並少問點問題。克爾似乎能在談論他同胞時得到一些安慰,亞倫聽說了雄鹿部族的職責,他們保衛亞瑞特的神聖任務。他也學到這項職責為克爾的人民帶來何種意義,如何替他們和山裡的動物建立連結。那是所有野蠻人部族都必須遵從的協議,是他們魂靈力量的泉源。

相對的,克爾學習到樵夫在丹斯莫特這座山村裡的成長經歷。母親因病過世後,亞倫和他的兄弟在父親的撫養下長大。亞倫的父親是個退伍老兵,對軍事以外的事務幾乎一無所知,所以他將兩個兒子訓練成戰士。那是相當艱苦的人生。實際上,艱苦到讓亞倫的兄弟離家出走,跑到北邊的伊夫葛洛加入武僧的行列,從此渺無音訊。他父親不久後過世,在林子裡留下一間小房子、一柄陳舊的斧頭,和一點點後悔。亞倫相當慶幸他父親不用看見他所愛的丹斯莫特被這些汙穢的野獸給包圍和洗劫。那是一點小運氣。一點「kaelseff」。亞倫經常這樣使用些零碎的古語。克爾嘲弄著他,認為這樵夫「從廢棄語言中取用簡單字眼」的舉動是種做作。亞倫也不感覺冒犯。只是微笑。

「名字裡蘊含著力量,克爾.奧德爾。」他說。「他們有束縛我們的力量。」

克爾咕噥著,拉緊他身上的熊皮。

隊伍又度過了好幾天不被攻擊的日子,士氣變得高昂。卡茲拉斥候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段距離之外,但所有人都習慣了他們的存在。隨著越來越接近衛斯馬屈,他們都滿懷著將他們拋諸腦後的希望。亞倫祈禱在難民抵達低地後,會有更豐盛的糧食可以採集。他和其他幾個較為強壯的男女正在將糧食分給野蠻人。他們的存糧幾乎要耗盡了。

克爾舉起手,為今天的行程喊停時,樵夫的胃咕嚕嚕地叫了起來。當其他人急匆匆地設立營地時,亞倫疲倦地靠在路旁一顆巨石上。他注意到還有力氣的人只剩下那些吃過東西的。幼兒、老者、傷患……還有野蠻人。亞倫知道他應該和克爾談談,看是否能幫助他理解物資是如何配給的。他決定等巨漢從傍晚的獨處返回後,就向他提這件事。

兩眼緊盯著落日,嘴唇抿成堅毅的線條,克爾的思緒已到了別處。他不發一語地吃完他的食物,然後朝光芒消逝處展開他夜晚的旅程。經過一整天的跋涉,野蠻人的步伐裡依舊帶有決意。大步向前以免有人跟上的決意。

就算亞倫想跟去,他也沒有力氣。飢餓造成的暈眩,讓他在聽見身後的女子聲音時大吃一驚。

「克爾.奧德爾!如果你今晚遇到一隻卡茲拉,請把他帶回來。我們之中有些人極度需要食物,寧可去吃他們身上類似山羊的部份,好獲得完成後續旅程的力氣!」

野蠻人停下腳步。亞倫轉身去看是誰說出這種話來。或許飢餓讓她思慮不清了?那是賽莎,每個晚上親自拿車隊日漸稀少的物資招待克爾的寡婦。她雙手叉腰地站著,她的勇氣出賣了自己,眼裡泛出淚光。」

克爾背對著瞬間沉默下來的難民。他的話聲迴盪在峽谷的山壁上。

「丹斯莫特的人民後悔尋求了我的協助嗎。」

亞倫踉蹌地奔向野蠻人,張開雙手。

「不,克爾!她不是這個意思──」

但賽莎再度開口,顯然她已花了整天咀嚼這些話。「我們在你的庇蔭下挨餓,野蠻人。餓死或被羊頭人殺死,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區別?」

亞倫聽見群眾表示同意的憤怒低語,他們的聲音飢疲交雜……他害怕這些低語會開始匯聚成對他們守護者的憤怒咆哮。樵夫轉過身面對他們,試著防堵這股即將失去控制的浪潮。

「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艱難的旅程,賽莎。我們必須給他食物,因為他需要力氣去對抗進攻我們的敵人。一旦我們走出山區,我們就可以去狩獵並且──」

「再找不到更多食物,我們連兩天都活不下去!」她的話像刀刃一樣切過冰冷的空氣。有些人倒抽一口冷氣,憤怒的話語聲變得更多了。唐恩用鏟子指著已經轉過身來的野蠻人

「他為什麼不在晚、晚上出去打獵時給我們帶些東、東西回來?」老人結結巴巴地質問。「我們餵飽他不是為了讓他能隨時拋下我們。他的責任是讓我們活命!」

亞倫觀察著克爾面對憤怒群眾的反應。他彷彿是由磐石雕刻出來的,只在聽到某個字眼時有些退縮。「責任」。亞倫能看見巨漢的下顎和頸部的肌肉繃緊,噴出的灼熱氣息和空氣混合成危險的白霧。他面向樵夫,聲音像火紅的煤炭一樣燃燒著。

「我曾在整片南方群島上擔任蘇丹、軍閥乃至商隊的傭兵。我從不曾為這麼稀少的報酬賣命。」他重重一擊拍打在地上。「你們這群人早該死在這山脈裡,就算能抵達低地也一樣只會喪命。衛斯馬屈那裡也有卡茲拉。我早該在鐵之路上看見你們時就拋下你們。那樣對你們才是慈悲。」

絕望中,亞倫張開雙臂。

「拜託,克爾。原諒他們輕率的話;他們受驚又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不要拋下我們!」

克爾.奧德爾花了點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雙眼落在面前那孤單無助的男人身上。

「若你拋下他們,你會有辦法活下來的,亞倫。你有撐過這段旅程的能力。但若你留在他們身邊,你只會和他們死在一起。」

說完,野蠻人踏步走入衰退的光線裡,伴隨著難民們可悲的乞求之聲。亞倫轉過身面對他的同胞,將斧頭扛到肩上。他從沒感覺這武器像此刻這樣沈重。




兄弟

克爾一直走著,直到那些可悲普通人的形象、聲音乃至氣味都消失在為止不斷擴張的黑夜中為止。野蠻人的血液因悶燒的怒氣而翻騰;他緊握拳頭,指節發白。那些傻子難道不知道是誰掌握著他們的性命?難道他們不知道克爾的行程被他們拖慢了多少,讓他費了好幾天的時間,只換取一個小小的乾麵包?他們竟敢這樣抱怨?

太陽緩緩縮入山間,野蠻人的憤怒也消褪成慘澹的挫折感。他怒吼著從背上取下笑柄,用雙手緊握著它,往黑暗中砍去。

「來啊,姊妹!過來指責我的背叛吧!過來用妳發黑的舌頭說出我的名字!」

他跪倒在地,黑影悄悄環繞著他。克爾閉上眼睛,聽著腳步聲靠近。無論是否保衛這些遲鈍的群眾,他的姊妹還是會出現。所以有什麼意 - 克爾的呼吸忽然凍結住了。

腳步聲相當多。太多了。急促地碰撞在鐵之路上。

「我不是你的姊妹,但我來指責你。」一個低沈厚重的聲音傳來。帶著羊咩聲。「我指責你是個蠢材、獵物還有,是的,背叛者。」

克爾彈起身來,但隨即就被打退。野蠻人翻滾了幾圈,試著起身,但幾名羊頭人狠狠地抓住了他。他甩開其中兩名,卻又中了身後的重重一擊,他的雙腳當下失去知覺。更多卡茲拉壓到他的身上,眼前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夠了!把他綁起來。帶來這裡!」

克爾聽見鎖鏈的敲擊聲,冰冷的手銬掐進他的手腕,切割他的皮膚。他被踢、被咬,被粗暴地拉扯著站了起來。肋骨折斷了一根。鮮血在手上、背後淌下。聲音、痛楚、憤怒,全都彷彿從遠方傳來似的。

「這條路是我們的,這條鐵之路。現在想要丟下你的羊群已經太遲了,野蠻人。」

克爾抬起頭,眨著眼睛去除眼中的濕熱。在他面前,站著一頭比他所見過最大隻的羊頭人還大兩倍的卡茲拉。儘管渾身發痛淌血,克爾還是震驚不已。就算以卡茲拉的標準來看,這東西也是個畸形的怪物。牠有著高聳的肩頭,連接直碰到地的寬闊臂膀,末端有著多刺的拳頭。灰紫色的皮膚滿佈著汙穢的文字、符文和其他扭曲刻印在血肉上的字詞。和尋常的卡茲拉不同,牠堅硬的頭殼上長出了四支彎角,好像巨大的植物觸鬚一般向前伸展,在突出的下顎附近彎曲出醜惡的弧形。這兩對角十分沈重,不僅纏繞著鐵,還刻滿了和身上同樣的文字。深黑色的頭髮因血塊而糾結,粗糙地染成綠色和棕色,順著腿部直拖到帶有黑檀色澤和粗糙趾甲的蹄子旁。這怪物抬起頭來,發出一連串帶著羊啼聲的大笑。克爾畏縮了;他看到扁平、類猿的乳房像魚乾一樣掛在牠身上,穿著鈍質的銅環。這卡茲拉是個雌性。

她伸出手,粗糙手指笨拙而溫柔地越過野蠻人的頭頂、臉頰和脖頸。克爾因嫌惡而嗆住了。她格格笑了起來,手指抓住他滿是疤痕的胸口。

「看來在身上標記神之話語的不只我,是不是?」她腐臭的語氣在他身邊凝結,她的吐息酸腐潮溼。她追溯到圍繞他心臟旁的一道痕跡,那是他始終用斗篷藏起來的一個記號。

「哈!你看到了嗎?」她往旁邊一站,舉起手來展示她的生氣勃勃的疤痕。「我的話語賦予我力量。我的話語為我帶來我們黑暗之主的支配、火焰和權力。諭示我走上這條道路者在我血肉上留下這些話語,使我成為女王!」

「但你?」她哈哈大笑。「你身上也有這個?哈哈!」

在黑暗中,克爾看見這族母身上的標記確實發出祕法的光芒,紫色的微光在他視線焦距之外晃動著。她向他身後一個羊頭人做了個手勢示意。

「把其他人帶來。先別殺他們。我要讓那些小羊看看他們懦弱的保護者!」

一個低沈的答應聲傳來。克爾抬起了頭。其他人?那些難民這麼快就淪陷了嗎?另一個念頭快速而尖銳地升起。當然了。因為他拋棄了他們。又一次的背叛。

越來越多的羊頭人到了。兩打,三打。每個都對他們的族母、他們汙穢的皇后表示遵從。有些帶來血淋淋的祭品,淌著鮮血的野獸或人體的不明部位,她不是聞了聞就往後一丟,就是一把塞進嘴裡大嚼。

接著,抓著克爾手臂的那個卡茲拉將他拋到地上,拖到她蹄子的旁邊。她蹲下來憐愛地撫摸著他的身體,嘶聲對她的臣民發號施令,讓他們在路中央建起一個熾烈的火堆。她輕聲哼著曲調,堅硬的爪子搔著他的背脊。再一次,克爾感覺喉頭湧上一股熱氣。

「你……」她低聲說,「這段時間,你應該能當個好玩的座騎。被鐵鍊束縛的寵物野蠻人是與白骨部族皇后十分相配的戰利品。」

克爾想啐她一口,但他的嘴巴乾澀無比。

遠方傳來哭喊的聲音,異常的熟悉。他聽見亞倫提高了話聲,先是因為憤怒,而後又因為痛苦。卡茲拉分散隊伍,難民們的身形顯露出來。他們嚇壞了;有些在哭泣。亞倫被兩名羊頭人拖在後面,渾身是血也沒帶武器,但仍在掙扎。一隻顯然特別受族母寵愛的高大黑角卡茲拉來到她面前,手裡拿著亞倫的斧頭。

「這傢伙。他……他會打。他殺了一些我們的人。」羊頭人的話頗難聽懂,他用的語言和他牛科動物的長下巴並不匹配,導致他的演說忽急忽緩。他缺乏他女主人那種來自於魔法或其他方式的智力。

羊頭族母格格笑著。

「哈!我們又找到一隻羊群裡的狼了!把他帶來給我。」

亞倫被推到前方,用雙膝跌倒在地。克爾可以從他護住手臂的方式看出,那隻手已經斷了;他的嘴邊也滴著鮮血。亞倫拖著身子站起,眼神和克爾交會,隨即瞪大了眼睛。

「什麼?我以為你逃脫了。他們怎能──」

「哈!」羊頭人族母高興地大笑。「他開始產生懷疑了。」

亞倫瞪視著這體型巨大的卡茲拉皇后,但她的話震動了他,於是回看被這皇后踩在蹄子底下的克爾。她再次笑了起來。

「你?保護者?救贖者?這個懦夫,他知道你已經完了。他帶走了你的食物並在前方看見我們埋伏你的時候逃跑了。他看到我們然後居然丟下了他的劍!」

亞倫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不。不。他保護了我們。他……他殺了你們──」

「沒用的斥候。弱者。奴隸。被我派去刺激你們前進,前進到我的身邊。」

她伸出手,愛憐地撫著克爾的肩頭。

「你輕易相信了這個叛徒,就和你的同類一樣。」怪不得這片山脈哭喊著我的鞭笞,哭喊著要我清除這群在每個峽谷肆虐的鼠輩。這山脈乞求我讓它成為白骨部族的王座。」

羊頭人們發出歡呼,唱和著舉起武器。這名族母熟知怎麼鼓動她的族人。

亞倫憤怒無比,甚至遺忘了身上的痛苦。他走向克爾,緊握著拳頭。

「你就為了這個讓我們挨餓?你偽裝出榮譽和勇氣來換取我們的麵包,只為了在真正危險出現時逃避?」

亞倫對著克爾吐了一口口水,夾雜著一絲鮮血與唾液。

「蘇丹?國王?你為了你的卡茲拉娼婦出賣了我們!」

羊頭族母大笑著。克爾掙扎著坐了起來。

「不。樵夫。亞倫。我保護了你們……我不知道這──」

羊頭皇后抓著克爾的手腕,將他拉起身來。她的巫術刺青閃爍著凶險的光芒,為她已滿是肌肉的手臂注入更多祕法力量。野蠻人被舉到空中時驚抽一口氣,手臂被緊緊往兩側拉直,連結手銬的長長鎖鏈好似金屬的緞帶。

「看吧,小人類。你的保護者身上有著標記!你們無知的山地人在他胸口留下清楚的警告。這傢伙是個背叛者!」

亞倫雙眼收緊。樵夫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想殺我就殺吧,卡茲拉。但讓我親手殺了這個叛徒。」

這下子羊頭族母的笑聲變成了嚎叫聲,其他卡茲拉也一起混濁地格格笑了起來。

「好啊!好啊!殺了這個野蠻人,小人類。殺了他,然後或許我會讓你離開,到低地去散播白骨部族的威名。」

「劫勃克!」她呼喚她最寵愛的羊頭人。「把這樵夫的斧頭交給他。讓他砍些柴火來給我們看看!」

被叫到的卡茲拉緩緩走上前,遞出那柄武器。「交給你了,小弱渣。」他低聲說。

亞倫用完好的那隻手接過斧頭,將它當成拐杖,蹣跚地走向野蠻人。克爾看得出他傷得十分嚴重;樵夫自己的血從斧柄流過斧刃,在他面前淌成一片血塘。羊頭族母將克爾放低,擺在亞倫可及的範圍內,彷彿將玩具遞給小孩子一般。亞倫舉起斧頭,顫抖地將斧刃擺在野蠻人的胸口。

「這傷疤。」他對克爾怒吼。「你是否被標記為背叛者?告訴我實話,野蠻人。和我說一次實話。」

克爾垂下頭。他的聲音極低,充滿了沈重的羞愧。

「是的。我在族人與安茲提格的劫掠者作戰時拋棄了他們。我離開了我的崗位去追一個女人,一個過路商人的女兒。我是個背叛者。懦夫。更糟的是,我還來不及回去乞求原諒,雄鹿部族就在亞瑞特陷落時一起遭到消滅。」

克爾抬起頭,臉上滿是悲痛。

「當我發現自己找不到他們,我將自己標記為背叛者,樵夫。我切割自己的血肉。用燒白的火熱刀刃刺出它的形狀。但他們還是詛咒我的歸來;他們拒絕我的懺悔。我死去的姊妹……她每晚都在日落時現身,糾纏著我。他們不會原諒。永遠不會。我不配得到他們的寬恕。」

野蠻人閉上眼睛。「所以我也不要求你的寬恕。」

亞倫的表情變得遙遠。他似乎能聽到多年以前曾聽過的話語,聽起來艱難卻真實,透過動物的笑語傳遞在空氣裡。只有克爾聽見他低聲的回覆。

「名字裡蘊含著力量,克爾.奧德爾。這女巫看錯了山地之民。我們先祖是最早記下你身上這些古老文字的一批人。」他傾身向前。「我認得你的印記,野蠻人。從你現身的那一刻起就看出來了,但我也看見你的勇氣。那也是另一種真實。」

樵夫將斧頭往前送,斧刃切入克爾的皮膚。野蠻人倒抽了一口氣。

「這斧頭上有著我自己的血。」亞倫揚聲宣告。羊頭祖母驚訝地大笑著。「藉此,我改變你身上的標記。」

斧刃在疤痕當中劃出一條紅線。

「我如今命名你為兄弟。」

羊頭族母發出嘶聲,將克爾拋到地上。她撲向前去,狠狠踢了樵夫一腳。亞倫的身體飛過營火,被硬蹄撕扯出的血肉拉出一道弧形。他在另一側猛然落地,但仍掙扎著想站起來。

「小笨蛋!」羊頭皇后咆哮著。她為了自己的娛樂遭到破壞而怒氣勃發。「你以為能用你那簡陋的斧頭刻出神的話語?你以為這種力量不需要付出可怕的代價、痛苦和黑暗的協議就能得到?」

她往地上伸手,再次用手銬將野蠻人舉起,並將他雙臂拉開。他粗壯手臂上的彩色符文也在克爾的肌肉伸展開來時,跟著跳動、顫抖起來。

「我要像扒麵包一樣將他撕開。」她嚎叫著,聲音震動大氣。「然後用他的碎屑噎死你們這些人!」

骨頭脫離關節的裂響傳了出來,克爾發出呻吟。

亞倫抬起他滿是鮮血的頭,朝身受苦刑的野蠻人伸出手。

「你被寬恕了,克爾。」

那些羊頭人大笑著。其中一隻走上前去,將長矛刺進亞倫的背。樵夫不會動了。

突然間,一個尖銳刺耳的慘叫劃破夜空。卡茲拉們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狹長的黑眼全都轉到族母的方向。

她顫抖著站在那裡,咬緊她歪斜的牙齒,費勁地喘息乃至呻吟著。她垂下了自己的角,雙蹄插入碎裂的地面,但……她在也無法將雙臂分開一絲一毫。族母只能嘶聲叫著,任憑克爾將他和她自己的雙臂緩慢無情地併攏。為了反抗他的力氣,她將野蠻人舉得更高。

克爾彎曲雙手,緊緊抓住扣在他腰間的手指。太遲了,她想要放開手,但她已經被抓到了。

「不!」她從齒縫間發出悲嗥,唾沫噴濺到她的下巴。「我……我的力量比你的強!你……你辦不到這種事的!」

當克爾將羊頭族母的雙臂扯在一起,她的肌肉醜陋地膨脹。其中一個肩膀爆了出來,族母回過頭發出另一聲尖銳的慘叫。野蠻人將她的手臂環繞在她自己身上,扭轉成痛苦的角度,讓她掙脫不了這歪曲的擁抱。周遭的羊頭人驚慌失措地看著他們的皇后發出可悲的慘嚎。為了幫自己掙脫,她的身體前傾……野蠻人的雙腳碰到了地面。

現在她成為他的玩具了。

克爾蹲下身子,利用這生物前傾的力道將她扛在肩上,轟一聲拋進營火裡。燃燒的樹幹落在其他卡茲拉身邊,讓他們在恐慌中四散奔逃。野蠻人張開雙臂,對著空蕩蕩的夜空發出嘶吼。他手腕上的手銬倏地彈了開來,落在地面,鐵鍊撞擊之聲在他四周迴響,彷彿破碎的鈴聲。

羊頭族母怪叫著,蹣跚地爬起,形體在火中化成焦黑的剪影。野蠻人前衝跳進火裡,擊倒這頭怪物,抓住她纏結的頭角。他的手殘酷地一扭,將她的角從頭上扯下並高高舉起。然後他拿這扭曲的硬塊當做棍棒,毆打著她焦黑的形體,直到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出來。

她的悲鳴搭配痛苦翻騰的焦煙,讓黑夜都為之顫抖。克爾.奧德爾的每一下打擊都讓鐵之路隨之震顫,古老的魔法迴響在山脊之間,接受著這野蠻人的憤怒。接受著他的祭獻。

他的狂怒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真正衰退。太陽無聲地升起,將山峰染得一片豔紅。

從火堆上走下,克爾將那染血的巨物拋上地面,掃視向前延伸的鐵之路。再也沒有卡茲拉想留下或跑回這裡了。難民們就在不遠處。克爾看見他們在亞倫破碎的身體旁擠成一團,恐懼讓他們不敢行動。

「收集你們所能找到的食物。」野蠻人大聲說。「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兩天時間。」




責任

落日將衛斯馬屈的山谷染成溫暖的秋天色調。克爾停下磨利那柄簡單斧頭的動作,站起身,轉頭看著光線消逝。晚風熟悉地吹過他長長的灰髮。他緩緩吐息,看著太陽滑到山脈的另一邊。

他唯一聽見的是鳥兒歸巢的叫聲。沒有腳步聲。沒有話語聲。地平線遵守了他的協定,猶如他堅守著他的責任。

還會有更多人來到這裡,亞倫曾預示會有無數難民順著鐵之路前來,躲避集結起來試圖佔領克哈山的黑暗勢力。白骨部族消亡了,但群山間還有比卡茲拉更糟的東西。這些平民需要他們的保護者。在路上保衛眾人的「鐵之行者」的故事已從衛斯馬屈傳至伊夫葛洛。克爾將手放在胸口,再一次上路。難民們會需要他們的兄弟的。


--行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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